」
張時照握包袱，低聲回：「我聽見了。」
他不是在說風。
——
日終于越過山脊，落在海龍屯外第一道石關上。石關上新立的拒馬閃著晦暗的。城一隊人馬自東門出，馬蹄踏在石路上，敲出均勻的聲。軍旗無風自獵，旗面上一個「龍」字，不華，卻狠。
楊應龍在馬上，眼神往遠一掃，眸像把無形的鉤。他忽地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午后，那時他還未掌印，站在這座城外的小坡上，看一群孩子在溪邊追逐。那時風很，水很清，他以為自己會把這個地方護天底下最安穩的一隅。
如今溪水仍在流，卻流過太多人的影。他把那個念頭撕碎，和著晨風嚥下。
「走。」他道。
隊伍如蛇行，沒山徑。
——
京師，閣。申時行把一枚小小的銅鈴在掌心轉了轉。這鈴原本掛在他書卷旁，提醒他時辰。這會兒鈴聲未響，他卻忽然覺得耳畔有長長的一聲嗡鳴，像是千里之外有什麼正在撞擊。
他想起書第一行的字，想起那紙上潑濺的痕，想起陛下淡淡的四字。
他知道，戲已經開場。
而京師仍舊如常，市井照常開張，文照常朝，廚照常備膳。所有人都在各自的軌道裡，一寸不差地走著。這種「如常」最能讓人心安，也最能掩住風暴。
申時行放下銅鈴，抬手去拿另一卷折子。他把它展開，蘸筆，落字。每一筆都很穩。他知道，該寫的、能寫的，他都會寫；而寫不進去的，便留給將來。
他不信命，但他信一件事：每一個被忽視的倒刺，終會在某個時辰割破皮。割破的那一下，不是劇痛，而是一種後知後覺的冷。
窗外的更白了一些。侍在外輕叩兩下，低聲道：「首輔大人，時辰到了。」
申時行應了一聲，把折子疊好，起整冠，步伐穩，神如常。
他走出房門時，常朝的小鐘恰好響起。鐘聲一記接一記，清越、冷靜，像在巨大城池中行走的心跳。
——
海龍屯的鼓在午後又敲起。城下的影被鼓聲一層層推遠，城上的火一層層推高。婦人從井邊挑水，孩被長者按著肩頭教他們不許跑，鐵匠彎腰把一柄剛出爐的刀背在水裡一收，水面冒出一縷白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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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切都像常日，一切又都不像常日。
在這樣的常與非常之間，一封書安靜地躺在某一個紅匣裡，四個字覆在它上面，像一張薄得幾乎看不見的紙：自省。
紙很薄，山很重。
薄紙蓋不住山。
但它會先蓋住一雙眼。
這雙眼在帝都，在廟堂，在案牘後，在燈火之外。它們將要看不見山上的風起、城裡的火旺、河底的暗流。直到風把紙掀開的一刻，它們會猝然看見一切，卻已遲了半步。
張時照在永川舉目四顧，覺得頭頂的天忽然低了一寸。楊應龍在海龍屯收掌而立，覺得腳下的土忽然了一寸。申時行在閣了襟，覺得風忽然冷了一寸。
這三寸，是同一寸。
而故事，才剛開始。
第2章 朝命難降——萬曆震怒卻陷權衡，播州王拒審反叛
初秋未至，京師卻先涼了一分。紫城的簷鈴在晨風裡發出極輕的一兩聲，像誰在袖中藏著小小的鐵，走過大殿時不慎磕了一下。閣照舊開印，吏員捧著案牘魚貫而。首輔申時行連夜寫就的條陳已放在最上，短短幾句，字極穩：一請先開勘再定罪，一請節度川黔之爭，一請收束土司互訟之風，以免激邊釁。末尾卻留白，留給皇帝的，是那四個字「裁奪在上」。
萬曆帝睡得不多。當太監掀簾，影從簾潑進，映出他額角一道清晰的青筋。他翻過申時行的條陳，又看了兵部擬的「勘問之例」、刑部呈的「重案對勘式」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，像在敲一個看不見的鼓。
「傳旨。」他慢慢道，「責令播州宣使楊應龍，于四十日赴重慶行臺勘；四川巡先立行臺于渝州府學，以明朝命；貴州方面供給文冊與證人，毋得掣肘。其餘……」
他頓了頓，目掠過案上一抹紅的封條，那是書外封的殘片，被侍疊了兩折，尚能見到濃得發黑的一道痕。
「遣欽差一員，持勘合與符牌，宣諭播州，勿致鯁逆。」萬曆帝把最後四字說得極淡。
侍低頭旨。
一紙詔書，兩道文移，一明一暗，從中書房像兩看不見的水，順著道流向西南。一流向重慶，去搭那座「行臺」，把律令、儀制、幾案、印註安安穩穩擺起來，讓整個勘問看上去像天平一般端正；另一，則沿著山徑暗流而去，去找那些真正能山水的人——巡、總兵、都司，以及那些在族譜上佔一頁半頁、卻能決定一座山命運的老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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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多半看得懂皇帝的算計：先把「形」立起，再因「形」制人。可誰也不敢保證，西南那塊山地會安安分分地被「形」籠住。
兵部尚書把勘合與大紅詔書到欽差手中。這位欽差姓霍，名九，出監生，年得志，後以條陳擅治河務為人稱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