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這一程的路不比治河好走,河裡的石頭擺在哪裡,一眼見得著,山裡的石頭卻都長著眼;看不見你,你卻一直在被它看。
霍九在午門外翻上馬,馬蹄踏在青石上,清脆有力。他未回頭,卻知道午門城樓上正有人著他的背影。那眼神可能是申時行的,也可能是兵部某個默默無名的主事。他不在乎是哪一雙,他只在乎這兩雙眼睛加起來,是否能讓他過那道「播州」的暗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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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風一般傳開。貴的巡按臺上,葉夢熊合上手中的奏冊,角冷冷一抖:「終于下旨了。」他是主改流者,對土司久懷不信,聽聞皇命,眼底一亮。「行臺在渝州,這是川人之手,卻要我黔地供證,呵。」
參隨提醒:「大人,證人多半是五司七姓裡頭的人,怨深則言不遜,言不遜則可信度反被疑。」
葉夢熊把簾子掀開一角,院裡桂樹剛冒出新芽,香味淡得幾乎沒有。他道:「可信不可信,不由他們。先把人送去,文冊備齊。張時照何在?」
「昨夜已由貴驛署,等候傳喚。」
「他先寫一遍,再口供一遍,再對勘一次。每一都要字跡清楚,措辭嚴謹。」葉夢熊把手背在後,「他張氏一族,想離楊家,這步棋不是今天才下,省得到了渝州讓人一句『舊怨』輕飄飄撥回來。」
「遵命。」
廊下風過,牆上的影子移了一格。張時照端坐在署外廊下,雙手仍捂在懷口位子,那封書的副本已由書辦收去,但他的手還保持著那個姿勢,仿佛只要一鬆,某樣東西就會掉下去,再也撿不起。
一名小吏端了碗溫水到他面前:「張大人潤一潤。」
張時照道謝,剛要舉起,忽聽廊角有腳步聲。來人穿著素青長衫,骨清瘦,雙目卻清亮。此人拱手:「張大人可是永川張時照?」
張時照起回禮:「在下便是。」
「在下羅承恩,羅氏支族。」那人低聲道,「今奉族命赴渝作證,先與大人打個照面。張氏有難,羅氏不敢不聞。」
張時照審視他一眼,這人上了幾分族長的油,多了幾分尚未被磨平的鋒。他略一點頭:「承羅君厚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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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話未多說,署傳喚響起。張時照提時,忽覺廊外風口有一縷視線像刺,他沒有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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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慶。渝州府學的講堂,講臺被撤去,換綠呢大案,案上放了印、符、冊、牒,一切都按照刑部的格式擺明。廳外高掛「行臺」二字,字寫得端,卻不住山城的氣。
四川巡李化龍到得最早。他素來以謀國為重,對播州楊氏既知其勢,也知其用。聽聞朝旨,他第一個念頭不是「勘」,而是「如何不激」。他吩咐:「張掛行臺榜文,遣人以語往播州宣示。再備一封私箋,請楊應龍『早來早回』,以保聲名。」
屬狐疑:「大人示之以,彼未必以回。」
李化龍把私箋封好,塞竹筒,親自在封口畫了一道等腰三角,細細托付:「此筒只送至龍泉驛,驛卒換手,務必不落土司手中。」
屬領命而出。
李化龍站在講堂門外,著城西的嘉陵江。水氣白茫茫地升起,像一隻沒有形的。他記起多年前自己還未拜巡時,行軍至此,夜裡見江上燈火一盞一盞漂流,像天上的星子被人摘下,放在水面。那一夜他發誓,將來若有一天握有調兵之權,必不讓這城再次被兵火。
如今他握有權了,卻不得不把行臺設在這座城裡。這是一個姿態,姿態的後面,是一場要用腦子和膽子一起去走的棋。
「大人,貴那邊的證冊與證人,已由水路啟程。」副手報。
「好。」李化龍點頭,「行臺的鼓不用打得太急。先讓城裡人看見我們的秩序。」
副手退下。李化龍沉默了一陣,對堂外一名年輕校尉道:「渝州到播州的驛路沿線,讓巡檢把燈籠換新,夜裡全亮。人看見,就會慢一口氣。」
校尉抱拳領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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播州。海龍屯裡,鐵匠把最後一柄刀背進水槽,水花濺了他半邊臉。他抬手一抹,抹下一道黑。場邊,幕僚拿著一卷紙慢跑過來:「大人,渝州行臺已設,請四十日赴勘。」
楊應龍正與幾名部將在演武場角落低聲說話,聞言接過文書,目略略一掃。他不看「請」,也不看「勘」,他的目停在「四十日」四字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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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四十日?」他似笑非笑,「夠他們在渝州擺兩次酒席了。」
幕僚陪笑:「大人,這四十日是恩典。」
「恩典?」楊應龍把文書折起,塞進袖中,「恩典是給需要的人,我不需要。」
他抬手,對場上的什長們道:「明日起,封山令行。所有進出山徑,一律由營丞與山人共同看守。生人報籍,人留號。三日一名單送至府。」
「遵令!」
「其次。」他看向左側,一名佩刀的中年人前一步,「羅氏那一支,誰與貴走得近?」
「羅承恩。」中年人道。
「記下。」楊應龍的聲音像把刀子輕輕在木案上劃,「不要他。」
中年人一愣:「不?」
「不。」楊應龍收回視線,「讓他去渝州。人心要有樣子,樣子要有對照。沒有對照,就看不見真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