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中年人領命退下,心裡不由得生出一寒意:大人這種留與不留,從來不是憐憫,而是把人擺到天平上,讓他自己秤出重量來。
幕僚遞上一封竹筒:「這是李巡的私箋,請大人『早來早回』。」
楊應龍接過,拆開,看著那個悉的等腰三角,角牽了一下。他與李化龍不是沒見過,甚至談過夜。那夜江風大,酒淺,他們說起山中與廟堂的距離,說起「秩序」與「活人」的順序。李化龍說,他想先保人,再保秩序;楊應龍說,他要先保秩序,再保他的人。兩人對看了一盞茶功夫,都笑了,誰也沒說服誰。
「替我回一封。」楊應龍道,「說我自當『來』,至于『回』,要看行臺的秤砣夠不夠重。」
幕僚低聲應下。
夜裡,府小堂燈火未滅。田雌坐在窗前編一隻小小的香囊,手指白而細,編織時極專注。楊應龍進門,抬眼笑:「來得遲了。」
「事多。」楊應龍下披風,坐在案邊。案上放著一張極薄的紙,上面寫著麻麻的人名與一串串數字。田雌看一眼,移開目,像沒看見。
「渝州設了行臺,請你去?」語氣輕得像夜風。
「請我去。」
「你去不去?」
「去。」
田雌把香囊最後一針收了,喚婢取了一盞溫水,推到他手邊:「去就好。你若不去,山就太小;你若去了,山就太大。大到他們以為一張桌子足夠擺下,其實腳已經到山,桌子就歪了。」
這些話,得像貓的爪,卻一抓就能看到白痕。楊應龍看一眼:「你比昨夜更會說話。」
田雌笑:「昨夜說話,是為了讓你不殺。今晚說話,是為了讓你多活幾年。」
楊應龍端起水盞,水面映出他眉與眼的影。他忽地問:「你覺得我會死在渝州嗎?」
田雌搖頭:「不。你會死在你自己手裡。」
楊應龍把水一口飲盡,將盞口扣在案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——
兩道路同時了。一道是道,欽差霍九帶著詔書,自秦地蜀,過劍門,沿嘉陵江南下。他一路換驛,白日看水勢、晚間走文移。夜裡在燈下寫下一行小字:「山水之間,令在何?」寫完搖頭笑笑,吹滅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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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道是山道。五司七姓裡頭的幾個年輕人,在夜裡悄悄出發。他們不穿靴,不披氅,腳上纏麻布,手裡握短杖,走的是水牛走出的徑、樵夫踏出的路。他們要先于府的轎子,把一個個名字、一串串數字送到渝州的行臺上,讓那裡的筆知道該寫誰。
中途風雨驟來,雨線像從天上扯下的銀線,打在石上,立時斷了。有人打,一屁坐進泥裡,起來笑罵一聲,拔又走。夜深時,他們在一破廟躲雨,廟裡供著一尊無名神,眼睛被燻得黑,像在笑。
「笑個什麼勁?」一個年輕人抬頭對著神像抱怨。隨即他把懷裡的名冊又塞了些,像怕那東西沾上半點氣。他知不知道那幾頁紙能不能改變什麼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若是連這幾頁紙都不去送,將來他回到家裡,會對不起祠堂裡那盞長明燈。
——
渝州。行臺開了第一回門。鼓不響,鐘也不響,只是把案後的兩把椅子拉正,讓每一位來的人看見這裡不是市井、不是私堂,是朝廷的臉。
第一個進來的不是證人,而是城中兩名舊儒。他們抬著手,把袖子攏在一,行了禮,說:「行臺在此,是好事。我等老了,不能上山殺賊,願在案前抄錄文牘,免得年輕人筆力不濟。」
李化龍笑著讓座,說:「正要用這樣的手。」
第二個來的是一名婦人,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孩子。站得很遠,只在廊下打量,眼裡滿是沒說出口的話。廊下差役要趕,卻拿出一封小小的訴信:「不是告播州,是告我的夫。我夫被招為鄉兵,不肯回家。」
李化龍看一眼,讓人收了訴信,淡淡道:「軍務之事,不在行臺。你去州衙,找戶曹。」
婦人怔怔退下。
這樣的來客進進出出,行臺像一口緩慢吸氣、吐氣的肺。第一日,沒有山上的人來,只有城裡的人來看。第二日,有兩名貴來的證人抵渝,其中一人正是羅承恩。他進門時背脊得很直,像怕行臺看見他半寸的彎曲。
「羅承恩?」書吏高聲點名。
「在。」
「所供何事?」
羅承恩抬起眼:「供我族中某支與播州府之怨,及楊氏殺張氏之事所見所聞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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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上一時靜了。書吏看了李化龍一眼,李化龍微微頷首。
「記口供。」書吏道。
羅承恩剛坐下,門外忽地傳來一陣。有人破口大罵,有人按刀柄,足音混。值房副手快步進,低聲稟:「有一隊人自江上泊舟,不願登岸案,稱是播州商賈,說不與行臺相干。」
「讓他們城。」李化龍不抬眼,「不案,總得城。」
副手遲疑:「若是——」
「照例城。按城中規制。」
副手領命退下。李化龍這才慢慢抬頭,看向羅承恩:「繼續。」
羅承恩的聲音不大,每一個字都像從齒裡咬出來。他說起那一夜看見的燈火,說起門簾忽然落下的影,說起院中狗的那一瞬間突然齊齊止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