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臺外忽來一騎急報:「綦江驛,有哨探傳烽——播州方向,有旗,似集兵!」
報信的聲音一下子把行臺裡的每個人都往前推了一步。李化龍接過旗語摺紙,目在「集兵」二字上停了停,隨即按下:「勿急。先命綦江固守關口,彈丸不得離手;再令各驛所點燈,夜間不滅。」
他把紙遞給副手:「寫兩封信。一封給欽差,一封給巡按。只說『城守有備,勿驚』。不說『集兵』兩字。」
副手一愣:「為什麼不說?」
「人心比兵更要守。」李化龍淡淡道,「先守住這城的人,再守城。」
他話未畢,外頭又來一騎,汗淋淋闖進門:「報——押解名單,被換了!」
「什麼?」書吏幾乎把筆摔了。
「昨夜過江的兩艘木排,今晨靠岸時,牌上押解的兩名罪犯換了臉。綦江驛說,夜裡風大,換船時沒點清。」
李化龍臉不變,只是手心慢慢收:「把綦江驛丞立押到行臺,先問誰給他『不點清』的膽。」
他說著,眼角餘瞥見堂外有人影掠過,那人腳步極輕,幾乎沒有聲音。他忽地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,在軍中聽過的一句老話:城未破,先破耳。
夜幕將近,城牆上的燈籠一盞盞點起。城外風更大了一點,帶著山裡植的腥甜,像誰在遠把一整片草剃了頭。
李化龍站在門檻上,看著那一串串燈。他忽然聽見遠遠的地方有鼓聲,先是一記,隔很久又一記,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大的、藏在霧裡的鼓。
他知道,那不是行臺的鼓。
那面鼓,在山裡。
他把手負在背後,吐出一口氣:「來吧。」
話音剛落,東面城角的烽火猛地拔高了一節,火苗在風裡拚命往上跳,像要從火盆裡躍出來。守烽的軍士慌忙加柴,火勢一時更盛,照得半邊城牆都紅了。
「綦江急報——」傳事的聲音在火裡炸開,「驛道旗語再變:『黑旗聚,白旗行,陌間有騎,疑為試邊。』」
堂上所有人都看向李化龍。
李化龍沒有立刻說話。他把袖口攏了攏,像是覺得有點冷,隨即轉走回案後,沉著嗓子道:「把羅承恩留下,其餘人等先退。行臺鐘鼓未鳴,誰也不許先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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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說「未鳴」二字時,外頭忽地一陣風,像從山口直直鑽進城來,把幾盞燈打得猛一擺。
那一擺之後,整座城彷彿同時屏了息。
鐘鼓果然沒有立刻響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再過一刻,或者半刻,或者只要一隻鳥從城角飛過撞了一下那口鐘,那鐘就會響。
一旦響起,整個西南,就要換一種走法。
第3章( 五司七姓——舊族積怨與私仇並起,播州暗湧)
海龍屯的霧在第三日清晨又低了一尺,像有人把整片天往下按。城鼓樓上掛出的黑旗換白緣黑心,這是府召集的號:五司七姓,俱議廳。石道,腳步聲被霧吞掉了一半,卻仍能在磚裡餘震。
議廳不大,四面掛了舊戰旗。旗上斑駁,金線在裡一閃一斷,像斷在半空的閃電。正中安一座低榻,榻前置了三案:一案書,一案械,一案鐵尺。三案並列,意味並重:言、兵、法。
楊應龍端坐,不著外披,只著素常服,繡紋在布理裡。左首座的,是白泥田氏的長老田瓊;右首,是羅氏的世伯羅時;其後依次坐下,張、袁、盧、譚、吳諸姓,另有草塘、黃平、重安三司差到的長。席位排得很古怪:不按歲數,不按資序,按的是「事」。誰手裡攥著最近的「事」,誰便靠前。
田瓊一進門就咳了一聲,清清淡淡,像是對桌上的鐵尺不興趣。他拱手:「大人召集,當以『行臺』為先。」
羅時沒說客套,低頭看了一眼輕放在案角的一枚小木牌。那木牌刻著「」字,與昨夜城出的小榜一致。他抬起頭:「城夜既行,我羅氏麾下的驛手出已難,這便是『先』?」
屋脊輕響,像有鳥停上。楊應龍不看左右,只把指尖在鐵尺上輕輕一搭,冷靜的金屬氣往上冒:「夜為我家法,與行臺無涉。行臺要『形』,播州要『實』。今召諸位,不是問誰先誰後,是問誰『同』誰『異』。」
他將鐵尺往案上一擱,尺嗡的一聲,薄響朝四角散開。「同」與「異」兩字,在每個人的耳裡化冷冷的鬚。
譚氏支族的譚由先忍不住:「大人既言『實』,那就把『實』說清。殺張氏之案,諸族看的是規矩。規矩了,諸族心。這不是我譚一家之私,是播州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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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屋子的人都看他。譚由先年紀不大,說話卻直。他的父輩在二十年前戰死龍泉道口,那一仗收了十七個人頭,換來的是楊氏一面小旗。譚由先長在旗影下,從小知道「旗」的輕重,今日卻把旗拋開,去那把鐵尺所指向的「規矩」。
「規矩,」楊應龍吐字不疾不徐,「誰立?」
「楊家立,」羅時接口,「也得讓我們看著立。你若要我們看著你在屋裡立、在房裡立、在賬間立——那是你家門裡的規矩。若你立的是要把全播州都罩住的規矩,那是另外一件事。」
張氏一脈的族兄張鳴山起作揖,嗓音沙啞:「張氏之亡,亡在『屋裡立』這四字。大人要我等共守播州,不可不顧張氏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