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時照京,已箭在弦。我等若此刻不言,往後再沒人敢言。」
一時間語聲如針刺。鐵尺靜靜躺在案上,不也冷。田瓊突然笑了一聲:「張氏的,自是。我田家,自是。那夜在室門簾後誰在笑,誰在哭,我不管。可我管一件:誰讓外頭的狗止住了又起?規矩不,我不看床前,我看廟門——我看這座山。行臺要『形』,你要『實』,我們要『命』。」
「命」字落下,全場皆靜。這種話只有田瓊能說。他活得久,埋過的人多,知道山裡的「命」從來不是一線,是一把草,拔一把,旁邊還有。
楊應龍終于抬眼,視線落在田瓊眉心:「田老之言,我記下。」他指尖移至書案,出一卷名冊:「五司七姓,世為目把。『目』看哪裡?『把』握什麼?我今日擺三案,意在讓諸位選:是要書?是要械?還是要法?」
羅時苦笑:「若能只要書,誰願意要械?」
「若只守書,」袁氏族長袁華山第一次發聲,他的嗓子像枯木,「當年楊相便不必死在水西,你我也不必做今天的客。」
一個「客」字,讓許多人的指節同時了一。這些世族在地上埋了幾百年的,今日坐在楊家議廳,竟被自己人稱作「客」,意味著權柄的轉移早已在無聲完,連自稱都換了形。
楊應龍忽地起,把鐵尺起在掌心,抬手輕劃半空:「諸位要書,我給書。」他將鐵尺一擱,出一卷牒:「行臺召,我會去。去之前——」他看向壇下,「我在海龍開族祭,請諸位祖靈見證,播州從此『一令』。你們要械,我給械。械不出城,城不兵。你們要法,我給法。法不室,室不開門。」
田瓊「呵」了一聲:「聽著是法,聞著是。大人留得巧。」
楊應龍忽然笑意溫一分:「留,是為不失。田老,讓諸位回去各安族廟,點燈三夜。三夜之,誰若在山裡走路,便是『異』。我只問『異』。」
鐵尺再次落案,聲如暗雷。議廳中的人分別起,面上無波,背上的襟卻全了半寸。這一場會,沒有明說太多,該說的,不必說;不該說的,也不敢說。幕簾一掀,氣撲面,眾人各自退去。門檻外,佩刀衛士恭立,眼神不看人,只看地。這種「不看」,比盯著看還讓人心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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羅時最後走。他在門限前停了停,回頭看了一眼那三案,又看了一眼鐵尺,什麼也沒說,過去。門外霧更重,石臺階上落著細小的水珠,像是誰哭過,眼淚卻找不到臉,只能找石。
他剛下第三級臺階,一名年側一讓,低聲:「時公,慎行。」年形削瘦,眉目深,袖口繫一極細的黑繩。羅時一怔,隨即反掌扣住年手腕,手心如石:「你哪家?」
年不躲:「羅支下,名承恩。」
羅時鬆了力道,掌心反覆挲那細黑繩,像在辨一條看不見的線:「明日你上路,書吏把你安排在第一批。你要記住,行臺的筆有重量,你一句話也有重量,兩者相加,不可翻。你若翻了,我羅氏的祠堂會輕一盞燈。」
羅承恩重重點頭。
這一重,落在石階上,像敲在誰心上。
渝州,行臺。午鼓還未響,書吏已換了新筆。李化龍看過昨夜的案簿,把「押解名單被換」寫在頁角,旁注一個小小的「耳」字。他習慣在關鍵畫「耳」,提醒自己先查耳後查目——山裡消息走得比腳快,比刀快。
門簾一開,貴巡按葉夢熊同屬貴驛差遞上證冊。兩人相視,各知對方心中各有所重。葉夢熊要改流,要藉此勢清土司之權;李化龍要安邊,要存播州之命名義與實用。他們都懂,但都不說破。
「貴證冊齊全?」李化龍收束眼神。
「齊。」葉夢熊將一封私牘按在案上,手背筋絡如繩,「另有一件:昨夜草塘安司送來契,願作先導。條件二:一、封其『世襲』為『冠帶散』;二、婚其支某都司家,以保三代。」
李化龍眼角微:「婚?」
葉夢熊道:「政治之婚。」
二人一瞬無言。書吏在旁只覺殿風涼一分。
「此等事,」李化龍收筆,「不可寫行臺簿。」他把私牘退回,「葉巡按,保留中。」
「留中?」葉夢熊笑沒笑,誰也看不清。他把私牘收回袖,聲音低了一截:「留到哪裡,誰知道?」
「知道的不該是紙,該是人。」李化龍淡淡,「紙會被換,人也會。換紙者在暗裡,換人者要面。面的,要掂斤。請葉巡按賜一斤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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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夢熊看了他一眼,忽道:「你比傳聞中更難說服。」
「彼此。」李化龍道。
兩人同時笑了一笑,各自知道笑的重量。
夜幕降臨前,渝州城外、嘉陵江邊,一隊挑擔的商旅被巡檢攔下盤查。照例報名、留號、押印,凡是事,不過是例上多了兩道小紅線:押印後,核對口形。這是李化龍下的細令:「防假名,先看。」說這話時,他自己也覺得好笑——紙會換,人會換,能換嗎?能。只要一把刀,就能換。
盤查至第三擔時,巡檢忽見籃底了一層極淺的青竹片。那種竹片常用于隔,尋常不疑。他指尖按著,青竹片下出一乾燥的末,像石灰卻又不是。巡檢是老油條,鼻尖一,嗅出一縷淡香——藥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