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手向上一抬:「開。」
竹片挑起,底下躺著三卷紙。紙外裹有麻,麻纖維裡夾著碎草籽,遮得。巡檢用指甲挑開,第一卷是一簿店賬,第二卷是一卷族譜,第三卷是幾張摺得極細的白牒。白牒一翻,第一行字就把巡檢口的氣掉了一半:「某氏支族某人願作引,價銀若干……」
商旅當場臉白,膝一:「……不是給行臺的,是給——」
「給誰?」巡檢眼都不眨。
商旅咬牙,抬手指向西南:「海——」
指還未直,遠江面忽有小舟水切來,船頭一矮,舟疾拐,像一條溜進草叢的蛇。巡檢手一揚,兩名快手水。水花一合一散,小舟已沒進影。巡檢咬牙:「封口,押至行臺。」
這一段小波不大不小,被寫一行小字,按在「押解名單被換」那一行下面。兩行字一上一下,中間空了一指寬的距離。李化龍看著那一指,忽地把筆尖在空白,留下一個黑點。他對書吏道:「把這兩事立作『串案』。另開簿,名為『耳目』。」
「耳目?」書吏心驚,此名不是尋常公簿之名,像是軍中暗牘。
「不刑簿,」李化龍垂眼,「不兵簿。只這一簿。」
書吏領命,心裡曉得:這是李巡在行臺之外另立一案,準備用來接那些紙上接不住的東西。
海龍屯,夜漸深。府正堂的燈不滅,小堂的燈不滅,東廊那盞小小的青紗燈也不滅。田雌靠著窗,指尖拈著線頭,靜靜看火。背後的屏風上,畫著一枝白梅,墨筆走得極淡,淡得像要從紙上散開。
楊應龍進門,披風上帶著風冷。他在案邊坐下,將一枚小印扔到案上。小印是不起眼的木頭,印面刻「幽繫」二字。
田雌眼皮不抬:「又要關誰?」
「不是關。」楊應龍道,「是讓人知道關得住。」
「誰?」田雌問。
「我。」楊應龍說。
田雌這才抬眼,眼裡有:「你要自幽?」
「不是自幽,」楊應龍把小印按在一張名單旁,再抬起,印痕清清楚楚,「是『幽』我的一部分。」他指腹在名單上輕輕一點,「從今夜起,府後院不再開宴,門簾不落,席不用竹。我不過夜,你不出門。我們的笑聲、哭聲、酒聲,誰也聽不見。我要讓城裡的人看見:家門無聲,城門外有秩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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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雌笑:「你把自己關進鏡子裡,給別人看。」
「鏡子只照表,」楊應龍淡淡,「表要好看,理才站得住。」
田雌忽問:「那你心裡的聲,關得住麼?」
楊應龍不答,手指背著輕敲案角。那是他多年養的節拍:三短一長。每當他要把心裡一件事鎖起來時,手指便會這樣敲。
他忽地止住,轉而對幕僚吩咐:「明日族祭,請張氏牌位祠。由我親奠。」
幕僚一怔,田雌也一怔。這一步,等于在諸族眼前承一半過,卻又不承全過。讓張氏祠,是『法』;由他親奠,是『』。法與之間,還隔著鐵尺。
「奠後,」楊應龍補了一句,「請羅承恩。」
「請他何事?」幕僚問。
「問他『見』。」楊應龍說,「問他在行臺所『見』。真見,假見,誰在簾後,誰在簾前,誰的角抖了,誰的手抖了。這些,都是秤。」
幕僚會意,退下去安排暗線。
翌日午時,海龍屯大祠開門。朱紅大門上系白,門燃沉香。祠陳列按楊氏祖制,左祖右宗,中列主脈,側置功臣、學士、武勇之牌。今日最前排,空出一位,落了一塊新木,未書名,僅黏白練。
鼓三通,楊應龍。田雌站在簾後,未出。他拈起一柱香,指節微青。沉香之煙往上直直走,走到一半,被祠堂高的涼一攔,略一散,了“雲”。他舉香,拜三拜,低聲:「罪在我,名在。祠,祠不。今日以書為戒,以族祭為憑,諸祖在上,照。」
這「照」字落下,祠堂風忽地一冷,似乎有看不見的鬚髮掃過人臉。眾人低頭,誰也不敢看楊應龍的眼。
祭畢,鼓停。人群散了半,還有一段窸窣之音在梁間徘徊——那是話,沒說出口,那是恨,沒吐出來。楊應龍站在祠口,目沿著石板往遠落,落在門外十步的一個瘦影上。
羅承恩。
他被請偏堂,偏堂不大,窗下擺兩張高腳椅,一張小幾。楊應龍沒讓他坐,只讓他站在窗下裡。斜落在他臉上,兩隻眼像被兩道白線劈開。
「你在行臺,看見什麼?」楊應龍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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羅承恩頭了,聲音乾:「看見李巡在紙上畫了一個黑點。」
楊應龍眼皮一:「哪一行?」
「『押解名單被換』與『牒被截』之間。」
楊應龍笑了一下:「李化龍是個會畫點的人。他畫點,不畫線。」他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說給羅承恩聽,「他不喜歡線,因為線直,撞上山會斷;點圓,能繞。」
羅承恩咬牙:「我還看見,城牆上燈籠一盞一盞點起時,有一盞滅了又亮,亮了又滅。」
「哪一角?」楊應龍問。
「東北角。」
「誰守?」楊應龍問。
羅承恩沉了沉:「姓袁。」
楊應龍向窗外,微微一笑:「行臺也有『異』。」他轉,把一張小紙遞給羅承恩。紙上只有一個字:「歸」。
羅承恩不解。
「去渝州,」楊應龍道,「把這個字放在李化龍案上。」
「若我不放?」羅承恩問。
「你會放。」楊應龍語氣平,像陳述一件天氣,「因為你想讓你家祠堂的燈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