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盞燈亮不亮，不只看李化龍，也看我。把字放下去，他會懂；你會懂；我也會懂。」
羅承恩接過紙，指尖冷。他忽覺這一張薄紙比他一路背來的名冊還重，重得像著一個人的呼吸。
黃昏時分，海龍屯外的山脊上，三個影快速掠過。他們各背短弩，行步踩著相同的四拍，落地的聲音像一隻手在鼓面上輕謄。他們走到第三道暗哨前，停，低語：「白旗變黑心，黑旗變白緣。」
暗哨輕輕一嗯：「府暗令變了。夜之外，新增『聲』，過路者不得大聲言語。」
三人互，心領。走了十步，其中一人忽地回，在地上用腳尖輕輕一劃，劃出一個倒扣的三角。暗哨看見了，眼神了一下，隨即垂下。他知道那個三角——李化龍在竹筒封口畫過，表示私箋。這三角出現在海龍外哨，意味著城裡與城外之間，有一條很細很細的線開始牽。
夜深，渝州城角的烽火又小小拔了一指。行臺，李化龍把白日「耳目簿」上的兩行重抄一遍，將「黑點」置于兩行中間的空白。抄完，他抬眼，吹了一口燈，燈火俯仰。他忽地道：「把守東北角的袁姓調到西南角。」
副手一愣：「憑何？」
「憑燈。」李化龍道。
副手去傳令。葉夢熊在旁，看著他分兵語氣的平淡，心裡暗暗算一串細賬：若播州此刻試邊，綦江扛不扛得住？不重要，重要的是行臺能不能一「形」。四十日，日子長在民心裡短，短在兵甲上。
「葉巡按，」李化龍放下筆，忽問，「若四十日他不來，如何？」
葉夢熊挑眉：「那便『不來』二字寫行臺簿，北上京。」
「你知道，」李化龍道，「他會來。」
「我知道，」葉夢熊道，「所以我在想，他來了之後，誰會先倒霉。」
兩人對視片刻，同時笑。
「最好，」葉夢熊補了一句，「倒霉的不是我，不是你。」
第三夜，海龍屯的夜第一回真正「落實」。更鼓過二，街面上只剩風聲。東市口有個小販收攤收得慢了半刻，被巡夜的什長拎住領拖到巷口，巷口影深，什長只丟下兩個字：「聲。」小販又驚又怕，點頭如搗蒜，連滾帶爬回家，第二日起，整條巷的門檻全提前一刻關。這樣的「小事」，比榜文更快地改了城裡人的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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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應龍在府高窗下立著，手裡把玩那枚小木印。他忽然聽見極輕的一聲簌，像一片鳥羽從樑上落下。他抬頭，看不見鳥，卻看見窗紙上影子了一下。他笑了笑，將木印放回案上，轉走向堂。
田雌坐在燈下，看他進來，只問：「你今晚會睡？」
「睡。」他說。
「睡得安？」問。
「安不安，」他把燈芯挑了一下，火頭一小跳，「要看城外的鼓。」
忽然低聲：「那你聽見了嗎？」
他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邊，按住窗棱，輕輕推開一道。一之外，風從山口直直鑽來，帶著草葉被割斷的氣味。他閉上眼，像在夜裡一條暗河。他聽見了，確乎聽見了——極遠的地方有鼓，先慢後急，像一顆心被一點點起。那不是行臺的鼓，是山裡人的鼓。山裡人的鼓不會拍在皮上，拍在骨上。
他睜眼，放下窗。轉過時，田雌在燈下看他，眼裡有一種他悉的亮——不是，不是恨，是一種對「局」的愉悅，像貓看見一線。
「你在笑。」說。
「你也在笑。」他道。
兩人都不再說話。
第四日午前，綦江驛又來快信。旗語未及排全，驛丞先被押到行臺。李化龍讓人把他按跪在廊下，廊下石地硌膝，驛丞額上冷汗直冒。
「誰教你『不點清』的膽？」李化龍問。
驛丞抖：「無、無人教……風大、夜黑，屬下——」
「把他裡那顆『夜黑』拔掉。」葉夢熊淡淡。
一名校尉上前，像對付一顆釘子那樣，將驛丞牙間那句借口生生拔出。驛丞痛得冷汗如雨，哆嗦：「有人！有人讓我放過兩名換裝的，說是海龍府的……」
李化龍不等他說完：「誰？」
驛丞把一個姓，吐出：「……盧。」
葉夢熊側目。盧氏，在五司七姓裡不算聲大，卻在驛路上近水。這一「盧」，把行臺所有人心裡的線都扯了一分。
李化龍吩咐：「記下，封，押，不訊。此案不刑簿，『耳目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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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夢熊在旁點頭，不作聲。他知道李化龍的盤算：把「盧」不聲張，留在暗，反而能看出更多線。當你把一條蛇拎起來曬，它會僵；你把它留在草裡，它會，到你要它去的地方。
傍晚，羅承恩再次行臺。他將那張寫著「歸」的紙放在李化龍案邊，小心按平。李化龍一眼看見，眼底微閃了閃。他用指尖挪了一挪，把「歸」字從案角推到了冊旁。
「誰給你的？」李化龍問。
羅承恩咬牙：「海龍。」
「誰的手？」李化龍問。
羅承恩握拳：「楊應龍。」
李化龍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。短短一個「歸」，像一個收不攏的鉤。他忽然笑了一下，笑意裡有一疲憊：「他要『歸』，也要你『歸』，也要我『歸』。」
「歸哪裡？」羅承恩問。
「歸到他畫的那個圈裡。」李化龍道。
「那你呢？」羅承恩問。
「我不畫圈，」李化龍把那張紙疊了兩疊，收進袖口，「我畫點。」
他語氣平淡，像在講解一個簡單的字。
同一時辰，海龍屯外第二道卡口的草叢裡，有一雙眼睛緩緩張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