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眼睛像貓，像夜，像藏在樹皮下的墨。他的手指輕輕一勾，勾住地面上一看不見的線，線的另一頭，連著城某個人的心。
他對側的人吐出一個極輕的音：「今晚。」
那人點頭。兩人地而行，像影。行至第三塊暗磚時，前頭一片影忽然「活」了一下，一隻細長的手從影裡出，抓住了他們角。
「聲。」影裡的人冷冷道。
兩人僵住。那隻手的力道不大，像一細線纏在手腕上，卻勒得人骨頭疼。他們慢慢把手舉起，表示空無一。影中那人把手指在他們襟上敲了三短一長。他們同時一震：這是府主人的節拍。
「帶我去見你們的頭。」影裡的人低聲。
兩人對，半息後點頭。三個影子一前兩後，著地走。月亮像被什麼蒙住，朦朧一片。遠鼓聲忽遠忽近，像誰喜歡捉弄人的呼吸。
紫城。萬曆帝夜半未眠。案上堆著奏牘，他翻到一折，停在葉夢熊的字上：「改流之議，不可緩。」又翻到一折，停在李化龍的字上：「行臺之『形』，不可散。」他默默地，把兩折並在一起，再用一張空白的紙蓋上。紙無字，卻比有字重。
他放下筆，向窗外一冷月。月撲在瓦當上，有種冷冷的規整。他忽地笑了一下，笑意薄：「都要我『裁』。我裁什麼？」
侍不敢答。燭影在牆上輕輕抖了一下，像有人在牆後吐氣。
「傳旨——」萬曆帝低聲，「欽差在渝州暫駐，無旨不。四川、貴州互監互核，不得自行興兵。行臺所需錢糧，從戶部濟，勿令民擾。」他停了一停，重重吐出兩字，「留中。」
旨意簽，落了印，封好，卻按在案上一角，不急出。留中。這兩個字飄得輕，落在西南，卻會重得像石。
夜將深未深時，渝州城忽然一陣。東北角燈籠跳了一下，像有人在下面吹了一口氣。守角的軍士剛要上前，後有人道：「換崗。」聲音，口令正，軍士回頭一看，果然是同隊的兄弟。他鬆了口氣，退了一步。
下一瞬，城牆石裡出一只黑影，黑影手指一抬，齊斷掉了那盞燈的燈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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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在這一刻灌，像水從裂闖進堤。城角影「活」了一截，悄無聲息。
同時，綦江驛道上，三面小旗在夜中一換：黑旗聚，白旗行，陌間有騎。
李化龍猛然起，手在案上一按，案足微響。他開口的同時，行臺後堂的大鐘被誰的肩膀了一下，發出第一聲沉重的鳴。
「敲！」李化龍道。
第二聲、第三聲，接連而起。鐘聲一層層往外推，推過渝州的屋瓦，推過嘉陵的水面，推到海龍的山腳。
海龍屯，楊應龍亦在同時睜眼。他在黑暗裡笑了一下，笑聲輕，像刀背在木上過。
「來了。」他說。
田雌在枕邊低聲：「來的是誰？」
「不是誰，」楊應龍起穿，「是『我們』。」
他話未落，外院廊下有箏弦「叮」地一聲斷掉——那是府用來傳遞急信的細弦，被故意扯斷。扯斷之意，等同「行」。
夜風直直灌進來，吹賬上角穗。角穗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一撥，撥向城門的方向。
城門的鐵鏈在夜裡輕微一響，像有人試了試它的牙口。
海龍屯、渝州城中，兩鼓鐘彼此不見，卻像找到了同一個節拍，落在同一——
三短，一長。
而綦江方向，一隊黑影沿著陌間疾馳，旗尖在夜裡劃出極細的一道白痕，白得像刀鋒。
下一刻，第一聲弓弦，悄無聲息地被放開了。
第4章（ 兵臨綦江——川軍初征失利，楊應龍洗城邑震天下）
綦江城外的水在夜裡退了一寸，出一溜鋸齒般的石脊。風自山口直直鑽下，帶著草葉被割斷的味道。城上更夫剛敲過三更，城角那盞前夜被掐滅又補上的燈籠忽然一晃，火苗抖得像被人隔著紙吹了一口氣。
守角的軍士了眼，覺得是錯覺。下一刻，遠陌間像有一條黑蛇抬起頭，蛇背上著三面旗：黑旗聚、白旗行、細白尖旗無字。無字，是試邊。
鼓聲先落在山背後，像有人拿手掌輕拍太鼓的皮，拍一下，停一停，再拍，節拍是那個誰都聽過的——三短，一長。綦江城的夜未行到三更，坊門還留著一指寬的，有人從裡看出去，什麼也看不見，只覺得風把燈火低了一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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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上號角響起時，第一波黑影已黏在城。黑影不是人，是布，是楊家營中專為夜攻的「掩」。掩在城一字排開，像一條伏著的黑魚。魚背一鼓，人自布下鑽出，抓住石，得極扁，四肢像蟲一樣默默往上挪。
「放石！」巡弋軍士一嗓子吼出來，聲音被風打碎，碎得像沙。城上的石球砸下，砸在布上時悶悶一響，布下人被迫一團，卻沒有滾落。只聽布下一人極輕地吐了口氣，像在笑。接著，城下另一邊傳來馬鈴聲，像有人用手指彈一串藏在草裡的鐵珠。這聲音是故意敲給城上聽的，你把眼看錯方向。
綦江把總是個老手，一耳朵聽出不對：「分兩翼，別被聲音牽了眼！」他出手板旗，朝城傳令：「開箭眼，不開城門！——弓弩就位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