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巷頭那一隊黑影一拐江邊，城中才有人反應過來：「守南角！——守南角！」聲音跑得很快，快不過水。水已經把那幾隻小舟推到了應該停的地方，舟上一條繩在水面上輕輕一抖，抖得像魚尾。
「來不及。」老兵低聲。
把總沒有說「來得及」這種安人的話。他只是把最後一把箭推上去，對邊年輕士卒道：「你什麼？」
年輕人報出一個名字，聲音抖。
「記住。」把總道，「繼續報。」
年輕人點頭。兩人對看一眼，指尖同時扣下弩機。弩機的聲音被風吞沒，吞得乾乾淨淨。
——
午後，綦江城門被打開——不是從外打，是從。門開時沒有聲，像有人替它噓了一下。城外黑旗未，白旗先行。白旗的布面乾乾淨淨，旗桿頂端系了一截白練。白練飄起時，城裡有孩子哭了一聲，立刻被母親捂住。母親的手心是的，孩子的小臉上去，冷。
黑旗後行，旗下人影整齊，沒有喊殺，也沒有好。楊應龍的令在早晨傳下：城不言，見戶白者，聲；見門掛黑者，幽繫；見街無燈者，行。——「行」字很輕，落在人心上很重。
有人說那一日綦江「染」，其實更多看見的是燈滅——一家一家滅，一巷一巷滅。滅了之後，街面不見一滴赤，只有風把紙封條吹起，又落下，封條上的印字「聲」在風裡翻了兩下，翻得很白。江邊有東西浮起又沉下，人不敢看，水也不說話。有人後來說：「江黑了一陣。」其實江不會黑，那是雲的影，是風的影，是城的影。
綦江失。城中人心像被人從背後了一筋，完留下的空，一時填不回去。午後第二刻，渝州行臺鐘響，鐘聲落到城裡，像有人把一塊溫布按在一口冷井上。李化龍站在城樓，風從他邊過去，他的披風在風裡微微鼓起，他的手卻穩穩按在案上。
「寫。」他對書吏道。
書吏提筆：「何名？」
「綦江失。」李化龍道。他停了一瞬，又加了一行小字：「人心未失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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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夢熊站在他旁邊看了一眼，眼中異一閃即逝。他忽道：「既失，何以自安？」
「不是自安。」李化龍道，「是讓城裡每個人知道——我們還在。」
他把手背在後，轉下樓。下樓途中他停了一步，對副手道：「把東郊驛所的簿子拿來。——盧氏那個字，覆上『耳目』。」
副手領命。
——
傍晚，羅承恩在山口被攔。他一個人走，袖子裡夾著那個竹筒。攔他的不是兵，是兩名年，手裡拿著樹枝，枝頭綁著白布，像臨時做的旗。年眼睛黑得像井：「哪家？」
「羅。」羅承恩道。
「去何？」
「海龍。」他把竹筒拿出來，讓他們看那個等腰三角。年對看一眼，不再問，讓開半步。
他剛過那一步，前頭的草裡忽地有人出聲：「承恩。」是聲。他停下，草裡的人把一枚小小的令牌丟出來，令牌落在他腳邊，發出極輕的一聲。令牌上刻「幽」字。
「拿著。」草裡人道，「你若被問，出這牌。——府有人等你。」
「誰？」羅承恩問。
「眼。」草裡人道。
羅承恩不懂，卻不再問。他拾起令牌，將竹筒握得更，往山裡走去。天將黑未黑，山風把樹葉吹得像倒放的雨。他覺得每一步都踏在一條看不見的線上，線繃得很，到他不敢回頭。
——
海龍屯，楊應龍坐在正廳，燈從他側臉過，出一道淡淡的影。他聽完回報，沒有立刻說話。田雌把一盞溫水推到他手邊，他沒有端。片刻後，他只說了一句：「不寫『勝』。」
幕僚一怔：「綦江……」
「不寫。」楊應龍道，「寫了，就要有人來『對』。——我不要他們的筆那樣看我。我只要他們的眼。眼看見了，筆會慢一點。」
他這句話像一口暗井。井裡的水很冷，卻很清。他把手進井裡，出一個字：「止。」
「城中三日。」他說，「市不開，門不開，口不開。——三日後，城若不靜，再三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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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雌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知道這三日不是為城，是為山。山要吃進一口氣，吃完，才會站得穩。
「欽差呢？」忽問。
楊應龍角微勾：「他收到『歸』了。」
「他會歸嗎？」問。
「他不歸。」楊應龍笑，「越不歸，他越要讓別人以為他要歸。——這樣才好玩。」
看著他笑，忽覺心底一陣發涼。知道這男人的「玩」不是尋常之玩，是拿人命為棋子的玩。他把自己也放上棋盤，卻把棋盤握在手裡。
——
夜深，渝州城外有人敲行臺邊門，敲得極輕，是軍中舊記。門開一線，進來的是被聲的盧氏家伕。他被人扶著，臉上蓋了一層灰，眼神像被風刮過。他張了張，沒聲。書吏遞給他一塊薄木，他在木上用手指尖一畫一畫，畫出一個字：「引」。
「誰引？」李化龍問。
家伕用指尖在自己前點了一下，又點向城外。「外。」
李化龍目沉了沉，把木片接過來，放到「耳目簿」之下。他抬頭看向葉夢熊：「耳在。」
葉夢熊點頭，忽道：「寫『盧』。」
「不寫。」李化龍道，「寫了，蛇就不。」
他把那塊木片翻過來，寫下一個小小的點，點在一個無字之。他知道，這個點遲早要變一條線，再遲早要變一個字。但不是現在。現在，只有一點。
他放下筆時，城外遠遠傳來一聲極輕的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