欽賜尚方之劍一,付欽差帶往渝州。——劉綎提督偏師,自湖廣辰州出;陳璘總兵,統黔路,以水雲兼行;四川一路,仍以李化龍節度,併川中諸鎮。三路齊進,四十日,先合圍,再行攻守。」
兵部尚書伏地啟問:「若播州請?」
萬曆帝眼皮一抬:「兩道旨。一明一暗。」他用指腹輕輕推一方紅匣,匣中兩卷詔札,一卷大紅一卷素白。「紅者,『嚴剿』;白者,『機宜』。紅行臺,白袖中——留中。」
申時行低聲:「臣遵。」
萬曆帝擱下鈴,眼神沉向遠黑。他忽地一笑,笑意極薄:「有人要朕『裁』,朕便裁——裁給他們彼此。給刀,給繩,看誰先拉。」
鐘未鳴,旨已出。侍高捧紅匣,欽差霍九命,重復叩首。出午門時,夜凝在紅漆欄桿上,他手心微涼,忍不住在心裡默一字:重。
——
渝州城樓,晨氣得像可出水。行臺鐘剛停,李化龍披未帶冠,已在耳目簿上補了兩筆。門外值更校尉小跑而,舉燭道:「欽差至。」
霍九踏進草廳,先不解匣,只與李化龍四目一,互致一個不重的禮。葉夢熊在側,袖中藏冷,目卻極亮。
紅匣啟,尚方之劍躺在黑錦中,劍鞘素而沉,劍首小小一枚雲紋,不張揚。霍九呈上札:「皇上震怒,然不失權衡。總督兵馬,尚方在此;另有一紙……」他把指尖按在袖緣,袖口出一卷素札,紙薄如蟬翼,封口畫一等腰三角。
李化龍接過,先把紅詔置案,再將素札一折而收,袖端略鼓。他未看,只說:「知。」
葉夢熊盯著那把劍,眼底霜意一寸一寸化開。他想起多年前讀書時,老師說過的一句話:劍不是殺的,劍是安人的。如今這把劍落在渝州,安的是誰?他心裡有數:安城,安軍,亦安朝廷那看不見的弦。
「三路會剿,」霍九將旨意逐條述過,「川、黔、湖廣各出一路。劉綎偏師由辰州沅,陳璘統黔軍由開州沿江並進,川路直指松坎、龍泉。三路齊心,外圍先合,圍再收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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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化龍點頭:「先合,才有『形』;再收,才能『實』。」
葉夢熊言:「我黔路糧薄,須借川倉二。」
李化龍看他一眼:「可,但借糧要借心。川倉糧出,黔路人要我的名簿。」
葉夢熊淡淡:「行臺耳目簿?」
「不是。」李化龍道,「兵心簿。」
霍九忍著笑。他懂:李化龍的簿很多,「耳目」查暗,「兵心」定明,「刑簿」落案,「糧簿」走米——每一簿都是一線,逮住人,比刀還牢。
「諸位,」李化龍將尚方劍請案,不懸牆、不示眾,只在簿上,「劍在此,先不。的,是行營之秩、糧道之程、耳目之網。——三路未,我們的影先要到海龍的牆上。」
葉夢熊挑眉:「影?」
李化龍提筆,在耳目簿中間點了一點:「行營『聲』試行;驛所『口形』再驗;城『換角守燈』第三。——別讓他們只看見我們的鼓,還要讓他們聽見我們的靜。」
霍九接話:「劉綎已在辰州整隊,善短鋒,夜行疾戰;陳璘調水勇、土兵,兼挾木檣小舟,擅江上繞襲。——只是兩人皆驟來,山路不諳。」
「山路我來給。」李化龍道,「把五司七姓的『山人』調一百給黔,一百給湖廣,餘下歸川……不給姓,給號。」他寫下一行字:「甲、乙、丙、丁,識路不識人。」
葉夢熊笑了一下:「你怕人識?」
「怕人自以為識。」李化龍淡淡,「這裡的每一雙眼,都看的東西。」
他話落,門外一名書吏急進:「大人,東北角昨夜守燈之人,查出姓氏。」
李化龍抬眼。
書吏吞了吞口水,吐出一字:「袁。」
葉夢熊目一凝。李化龍未顯怒,只把袖中的素札稍稍往裡收了收:「哪一脈?」
「臨溪支,遠親,」書吏道,「曾在驛路做票。」
李化龍道:「幽繫,不訊;換角,照舊;『耳目』加一點。」
「不訊?」葉夢熊意外。
「訊他便驚他。」李化龍道,「我們先看他去找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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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音剛落,又有哨人急報:「盧氏家伕所供之『引』,牽至府城米折場。——是『折米』的人。」
「折米?」霍九敏,「糧道。」
葉夢熊冷笑:「盧,手得長。」
李化龍翻開糧簿:「折米者,記在戶曹,不在兵簿。——把戶曹的筆請來,坐在我的案邊。糧從誰手走,誰手在我眼下寫。」
他擺了擺手:「去。——行臺今日不鳴鼓,鳴鐘一聲即可。」
鐘響,聲沉,城心落定半寸。
——
同一時辰,海龍屯。府的小青紗燈換了新芯,線更穩。田雌在窗下細緻地繡一小塊暗紋,針足極,得像要把兩層布一層。幕僚來報:「渝州行臺鐘鳴,尚方下。」
楊應龍抬眼,笑意淡淡:「他拿到了。」
「三路會剿,」幕僚把路線簡圖展在案上,「湖廣劉綎夜行,黔路陳璘江繞,川路直推松坎。」
楊應龍的指腹在圖上輕輕敲了三下,一長:「劉綎鋒利,非我川路之患;陳璘用舟,不敢深;真正的手,在李化龍手裡——筆。」
田雌不抬頭:「你要折他的筆?」
「不。」楊應龍道,「我要讓他的筆寫慢一筆。」
他看向幕僚:「五司七姓裡,誰最不耐等?」
「盧。」幕僚道,「盧氏在驛路與米折上下手,最急最擅。」
「讓他們急。」楊應龍道,「急便會手。我只要看他的指節,便知道他抓的是誰的襟。」
田雌收線,輕輕一嘆:「你不寫『勝』,也不寫『戰』,只寫『看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