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（舉鼎暴斃——一瞬斷命震裂秦宮）
殿中省銅刻的水珠落下，清脆得像一顆顆小小的玉石，將寢殿裡所有人的呼吸敲同一個節拍。
秦武王臂裹以犀革護肘，指背青筋如蟄伏的蛇。他站在大鼎之前，高逾人肩的黑鼎沉默無言，三足穩穩在青石地面，鎔痕如波浪凝固。王笑了笑，將腰間牛筋束帶解下，遞與力士孟說。
孟說沉聲應命，將束帶繞鼎耳打了兩道死結，又退開一步，抬手示意左右避讓。虎賁武士齊齊後退，戟刃在裡冷得像霜。
“好以力戲，勝我者賞萬鍰。”王的聲音並不高，卻穩穩落在每一面牆上。
殿外永巷的風穿過重簾，帶著初秋早晨的寒，吹得燭焰歪了一下。侍們彼此一眼，誰也不敢出聲。從王即位起，這樣的角力便了常景。有人暗地裡誇王英武，有人悄悄嘀咕不該以力為戲，但所有議論在殿門外都化作沉默——在秦，沉默往往是最穩妥的禮。
王俯，雙手扣住鼎耳，背如繃的弓弦。他先試了試重量，鼻端白霧一吐，雙膝一沉，如熊似虎。
鼎邊離地的瞬間，所有人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。
孟說眼角跳，那是他多年訓練在危急之刻才會出現的細微反應。他知王今日氣並不好，昨夜在前殿議軍，至二更方散，又與任鄙比角，汗未乾而又起鼎。力雖有餘，氣未調勻，息作，這是他最不願見的局。
鼎離地一寸，又兩寸。
王咬後槽牙，將鼎穩住，向上挪了半步。殿中有一聲忍不住的歡呼立刻被同伴扯住袖口下。玉磬無風自鳴，輕輕一啷。
第三寸的時候，王的手指突然了。
那是一個很輕的，像刀尖刮過苔痕，無聲，卻刺得人心一。孟說的腳尖在地上挪了一寸，束帶被他拽得更，準備在鼎落時協力卸重。
“再上。”王低聲自語，腔裡的氣長又重，他要把這口鼎舉到前，再高過肩頭，讓所有人知道王的力能勝于國中力士。力是面，面是威。
就在那個更高的意志湧上來的一瞬，鼎耳在牛筋束帶與鐵耳間發出一聲很細的響，像冰面初裂，不足為外人聞，卻剛好被王在鼎側的膛聽得清楚。在長久的拉扯之下，突然有一條細細的線崩開了，他的腳跟往下一沉，青石地面傳來一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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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。
重得像三座山，一起坐到他的骨頭上。
王的肩胛猛地一塌，鼎失衡。孟說以鷹撲兔之速上前，右臂穿鼎耳與王臂之間，試圖用肩背去接。任鄙也衝了，兩人幾乎同時發力，卻在鼎失衡的角度上晚了半息。
鼎的邊緣與王的膛了一，力道悶進與骨裡，不見，不見痕，只有一聲極輕的悶，被鎮住了。
王沒有倒，竟還立著，像一棵被風折了脊梁的樹。他的目極亮，亮得像寒星，但那亮很快就被一層薄薄的霧蒙住。他把鼎往旁邊一送，孟說與任鄙同時借力，讓鼎落回三足之上。銅足撞地，青石震了一下，玉磬第二聲啷，遠照在牆上的燭也微微。
“無礙。”王吐了兩字，嗓音卻比先前低了一分。他抬手，想要將汗水自額頭抹下，手指停在半空中，像忘了下一步該做什麼。
侍急忙奉上溫水。王未接，他偏頭看向殿外，似乎在聽遠宮門傳柝的節奏。
“陛下——”孟說開口，剛說兩字，又咽了回去。這個稱呼在秦尚未通行，更多時候仍尊“王”。他改口，“大王，要不要遣醫——”
王擺手。他的掌心朝下，像往常寬解部曲那樣平平一按，示意“無事”。但那隻手很快收不回來了。他的膛裡，像有一個火團被銅鼎的重量生生熄，煙氣在肋下竄，找不到出口。
那一刻，所有人都看見王的眼神輕輕一黯，像星子被雲過。
他終于坐下，坐在鼎旁的虎皮墊上。孟說半跪在側，手去探他手背的溫度。溫還在，力卻像水退走，無聲無息。
“傳醫。”終于有人用規矩的聲音說出該說的話，聲音從殿角的影裡出來，像一條伏著的蛇過地網。侍奔出，掀簾，風一擁而，燭火忽明忽暗。
醫來時，王仍坐著。他問了一句與力無關的話：“今晨，可有使者至？”
醫怔了一瞬，不敢答。孟說答：“韓有簡，魏亦遣一介小臣問境，皆候外朝回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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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笑了笑，笑意沒有到眼底。他抬指按在前，像按一塊忽然疼起來的舊傷：“令……午後再議。”他說“令”的時候用了最正的宮中程序語，字字有落，像把些什麼事用法度釘住，怕它們走。
醫俯，聽了聽王口的聲響。那聲響像遠雷，藏在山背後，聽得到，卻不著方向。他開了方，讓人煎藥。王擺手，意思是免。醫不敢再勸，只退在一側，手心微汗。
這樣的僵持維持了半刻，直到王的目落在了殿門的影上。那裡有人影一閃，像一條迅疾的魚，掠過水面。孟說立刻站起，眼神如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