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者跪下，額地，聲音得極低：“右丞相樗里疾，在外朝已候。”他說話的時候只抬了瞬目，視線無意間落在鼎與虎皮之間王的坐姿，心裡微微一驚，立刻又將所有緒按嗓子眼裡。
樗里疾進殿時，殿中所有人都退後半步。
他是宗室，是秦惠文王的弟弟，也是這位王的叔父。自王即位起，他以右丞相掌政，銜接商君之後的法與張儀下的連橫網，將咸外的繩索繫得更加。他的腳步很穩，角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。他先遠遠一禮，眼睛才落在王的臉上。
“叔父。”王的聲音淡，像夜裡的一縷風，“鼎未聽話，剛有些，讓你見笑。”
樗里疾笑意不生，像一塊冷石投在水裡不濺起花。他只道：“鼎固重。不以力為教，乃王者之教。”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符合宮中語的程序話：“臣請王移駕殿憩，外朝事，臣可先行分，繕為詔券，俟王覽後用璽。”
王看著他，沒有立刻答。殿外傳柝又過一，聲聲耳。他忽然覺得冷，從背脊到肩頸，像有人用布過。
“用午後。”王仍是那句。他看一眼孟說，“你與任鄙今日皆免于角。”他像在開一個很小的玩笑，語氣很輕，誰也不敢接。孟說垂首應命。
樗里疾的視線在王的手背上一掠而過，那裡的筋已不像先前那樣鼓起。他心裡無聲地將某些盤算推到下一格，與此同時，另一條盤算被他扣蓋上。他仍以雲淡風輕的聲音道：“臣退，先清外庭章牘。若韓與魏使有急，臣擇可告而告，不可告者留中，俟王決。”
“留中。”王復述了一遍，像要用這兩個字把某些外頭的聲音擋在門檻之外。他忽地笑起來，目微亮，像是有人在夜裡點了一盞小燈，“叔父，朕……”他停住，意識到自己用了不該過早使用的稱呼，又改口，“寡人不以力為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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樗里疾行了一禮，退出去。
殿門闔上那一刻，侍的手在門闔之木上了。那震不是因為丞相的威，而是因為門裡的風忽然重了半分，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，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這間屋子裡。
王閉目，靠在榻之上，讓醫的手指在他的脈上輕輕游走。那手指像春天的蚯蚓，從泥裡緩緩鑽出。他忽然想起時在雍城看過的一場雨，雨後的泥地裡，稚蹲著看蚯蚓，笑著用草葉去逗弄它們——那時候，世界多簡單。
“王。”醫終于給出一個不犯忌諱、也不怯的說法，“氣逆。”
王睜眼，點頭。他知道醫的話只是宮中用以安人的說法。氣逆，氣逆，氣若能順，天地萬事皆順。可他中那口氣，像是被誰用手握住了，握得太，又忽然撒手，留下大片的空。
他抬手，讓侍取來一卷剛收的外檄。那是來自東方的薄竹，封泥完好，欹斜著“韓”字。王不拆封，只將它在指間挲。竹子的邊緣帶著初秋的乾燥，隔著封泥，仍能嗅出遠河道的腥。
“王可要喚后？”有侍試探著問，聲音輕得像蚊鳴。
王搖頭。他的後宮清寡，真正能與他議事的人，也從不在這裡。他不用語，他要的是令、是符節、是可以覆在圖上的每一條線。他向來覺得自己擅此道，直到方才那一瞬的重，使他明白是一有限的弦，拉得太久，也會崩。
午時之前，樗里疾送來一份小小的牒。字很，只有一行：燕使請見，言有“稷”書。
王的眼神在“稷”字上一停。那是一個久遠卻不陌生的名字。他的異母弟弟，公子稷，在燕國作質。這名字像一粒砂，落在眼裡，刮了一下，讓原本霧著的一切忽然更清了半分。
“宣。”王吐出一字。
殿偏門開時，燕使已候在屏外。他不敢仰視，只將一枚薄木匣高高舉起。匣上著燕國小璽，封泥還有一道趙國的印邊。那是趙國出北地關津時監封所用的信痕，告訴收信者，這枚木匣曾經過趙人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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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示意開。匣只有兩：一條細長的狼尾筆，與一段折三折的麻紙。狼毫上殘墨未乾，麻紙展開，有三行字，末行掩去半截，只出一個“關”字的半邊口。
第一行寫：“稷願歸。”
第二行寫：“趙王願 escort（舊字，趙書多雜用）至武關而。”
第三行只有開頭兩字：“應——”
紙在侍的指間了一下。王接過去，視線落在那個沒有寫完的“應”上。他的口在那一刻忽然一空，像是那口氣被誰從背後輕輕挑了起來，飄了一寸。
樗里疾未殿，他在外朝。王沒有立刻喚他。他把紙再折回去，放回匣中，將匣蓋扣上，發出一聲輕輕的“喀”。那聲音像是鎖把合在一起，從此之後要用符節才能再開。
“傳衛稜。”王說。衛稜是殿中省的老宦，諳永巷與前殿之間的所有暗道。他來時，腳步極輕，像是生來就是為這些影服務的人。
“將此匣送至府，不著痕跡。”王看著他，“再去東庫取二號符，封至武關。文用牒，不走外朝。用你的人，不要借樗里疾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