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衛稜垂首應是,背影沒簾影。
這樣的一道細令,讓殿中最敏銳的幾個人同時吸了口氣。不是因為匣,不是因為“稷”,而是因為王第一次在一件要事上避過了右丞相的線。避過,意味著另立線。另立線,意味著權力在殿中開始悄悄換道。
午時的鼓在宮城上響了一遍。從簾間斜斜地切進來,落在鼎的邊上。那一道像刀,將鼎與王的影子割兩半。
醫第三次把手按在王的脈上,再次給了一個穩妥的說辭:“氣已順些。”王不置可否。他知道這些話是說給殿裡的人聽的。順與不順,皆需有人相信。
侍端來藥。王看一眼,終于手接了。他慢慢飲下,每一口下去,中那團火好像被水輕輕蓋住。不是熄,是覆。
午後前,樗里疾返殿簡奏。外朝的章牘已清,韓、魏兩使的話各自有鋒,皆以地境小事試秦心。他將該留中的留中,該存檔的存檔,該覆以空話的覆以空話。一切都井然,像一張織得極的網。
“此匣。”王忽然問,“叔父可知?”
樗里疾道:“臣不知。”
王嗯了一聲,沒有再多說。他將此話放在心裡,像將一粒石子放水缸,看它會不會濺起花,會不會沉底。沉底最好,濺花亦可,最怕是看不見波紋。
午後的日影慢慢移到了鼎的另一邊。王起,走到鼎旁,那鼎像一頭伏著的。他沒有再去它,只在鼎足邊停了一息,笑了笑,對孟說道:“今日這鼎,勝我。”
孟說低頭。他想說“不勝”,卻又覺得那話輕,終于只是叩首,將“勝”字吞回腹中。他看見王的影子在地上被鼎割開,像兩個王,彼此背對。
就在這樣的沉默裡,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不是侍,是軍中人的步,鞋底薄,落地時有一種乾脆的脆響。虎賁守在門側,下意識握了戟。
來者在門外止步,報名,呈符。門的侍接過符節,檢了檢,又向王示意。王抬手,示意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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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衛戍咸的軍小校,滿風塵,額角的汗尚未乾。他跪得很重,像膝蓋下藏了石頭。
“小校見王。”他聲音發,“函谷關急牒,兩道。一道言關外趙使隊伍已出鉅鹿南渡,意在武關;一道言魏冉——”他說到這裡,結了一下,像有什麼東西卡在那兒,“穰侯軍中,有異。”
殿中所有的氣在這一刻都被走了一寸,像有人在屋頂上拉了一線,連燭焰也跟著細了一下。
王沒有。他只是把手按在鼎邊,像按在一塊冷石上,讓那冷穿過掌心,骨。他抬眼,目越過小校的頭頂,落在殿門外那一條薄薄的上。
“說清楚。”他慢慢道,每個字吐出來都像一枚小小的璽,落在地上,不能改。
小校吸了一口氣,住了聲音裡的:“穰侯請兵于東郡,名為清邊,實則……實則引兵往齊之剛、壽二邑,與陶邑連帶。關司言,其辭不外朝,牒不經右丞相府,直走穰侯牙賬,自封自發,求關司為之開道。關司不敢擅,故以急牒奏聞。”
殿中靜,靜得連藥盞壁上還存的一點溫度都能聽見它在冷。樗里疾在一旁未語,他的目如一枚無的針,安靜地在空氣裡。
王的指尖在鼎邊上輕輕敲了一下,又一下。兩下之間,他中的那口氣忽然順了,像有人把一扇窗推開了一指寬,外頭的風從那一指寬裡鑽進來,直直鑽到心口。
他抬起臉,對著小校,對著孟說,對著樗里疾,對著殿裡所有在場的人,出一個極薄的笑。
“傳令。”他說,“夜落三更,聲。府封第七號符,直下函谷。永巷閉,外朝章牘暫停。諸門柝,改兩更為一更。凡穰侯所發軍令,未經王璽者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那一個瞬息像一枚刀尖在空中懸著,沒有落下。
“皆留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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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講到“留中”的時候,語氣極平,像隨口說“飲水”。可樗里疾的睫在那一瞬了一下——那是他多年養的風平浪靜裡唯一能被人察覺的波紋。
“遵令。”聲音從四面八方湧起,又很快退去,像。
王轉,向殿深走去。他的背影被鼎的影切兩半,兩半又在地上合為一。他沒有回頭。每一步都很輕,像擔心驚醒什麼。
殿門外的天在午後慢慢暗下來,雲層從渭水那裡推過來,像有人用一張巨大的灰布蓋向咸。風變得低,連宮城上空的烏都了聲。
永巷裡,衛稜悄無聲息地把第七號符從格裡取出,封上府印,給了那個總是比風還輕的年宦。他們彼此沒有對視。所有人都知道,從此刻起,宮中有了兩條看不見的河,一條暗在地底,一條流在地上。哪一條會先漲滿,沒有人知道。
晚鼓之前,函谷關的第二道急牒又到了。封泥上帶著邊風的沙,字跡歪斜,顯是騎驛中寫就。牒紙只兩行:趙使已武關外十里,願見秦王以“稷”之書;穰侯牙賬,夜間轉移軍糧二十車,向東。
侍把牒置于案上,手指不自覺地收,像抓住一條看不見的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