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抬眼看王。王的臉在燭下沉靜,像一座被暮淹沒的山。
“開柝。”他說,“令白天作夜。今晚咸,無人睡。”
話音剛落,宮城的角樓上,傳來第一聲沉重的柝響。那聲音像一把槌,落在每一個人的心裡。外的風都停了一瞬,隨即又吹起來,帶著一薄寒。
王回,向那口鼎。鼎不語。它只是立在那裡,像歷史裡一塊過于沉重的石碑,誰想推它,誰就要先讓自己的筋骨去試試它的冷與重。
“孟說。”王的聲音不高,“今夜,你在殿外宿。若有人求見,言‘明日’。”
“唯。”
“還有——”王停住,似乎在聽極遠的某種回音。他忽然想起那張只寫了半句的麻紙,“應——”
他抬起頭,目穿過重簾與燭影,穿過殿門外低垂的雲,穿過武關口的夜,落在一條尚未鋪好的道上。
“把武關的燈,都點亮。”
侍領命而去。很快,遠的關道上,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,從渭水曲折的黑裡一直排到看不見的山腳,像一條伏地的龍,悄悄抬起了頭。
此時,永巷盡頭的一扇小門無聲半啟,一道更輕的影子從門裡了出去,順著宮牆行走。他的鞋底薄而,踩在地上沒有聲,他的袖口裡藏著一枚很小的銅印,印面上刻著一個幾乎看不清的字。
他沒有回頭。
因為他知道,就在同一個時辰,函谷關外,亦有人正扶著馬鞍俯看那條燈龍,低聲笑了一下。
而咸城裡,鼎邊的影,忽然了一。
第2章(洗宗室——母后外戚屠刀奪權)
咸的晨霧未散,宮城四門卻同時開啟。銅鑄的門軸發出一聲低悶的響,像遠雷在地底滾。
宮道兩側,持戟的虎賁衛默立如雕像。沒有號角,也沒有旗幟,只有悄無聲息的步伐——每一步都像是把刀子暗暗進夜裡留下的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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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魏冉的軍。
他披一襲深青鎧,腰間懸著象徵將軍印權的白玉虎符。霧氣在他的盔甲上凝細細的水珠,宛如一層薄霜。隨行的還有華君羋戎、高陵君公子悝、涇君公子芾三人。他們四人,便是後世口中的「四貴」。
宮門一閉,外界與咸隔絕。晨鐘未響,命令已出。
——聲。
——封門。
——所有進出的令牌,一律收繳府。
一切都在寂靜中進行,像是早已排練過無數次的戲。
宣太后立在長樂宮高,披著淺紫的繡雲大氅。燭火搖曳,的眼神比燭焰更冷。
“凡與舊貴同謀者,悉列名冊。”低聲吩咐,語調平靜得仿佛只是在說一場例行的早膳。
羋戎俯呈上一卷封的檄書。那是夜裡由各路耳目彙集的名單,字跡濃重,仿佛每一筆都帶著。
“庶長壯、公子悼、惠文后……”一一讀過,眼神沒有半點波。
魏冉前一步,單膝跪地領命:“臣在。”
“即刻執行。”
四個字,像石錘落地。
魏冉起,不再言語。他明白,一切都必須快,必須狠,必須讓對手連思考的隙都沒有。
咸城的王族府第,尚在睡夢中的宗室們被沉重的腳步聲驚醒。
一隊又一隊披甲武士破門而,沒有吼,只有鋼戟撞擊石板的冷聲。
有公子拔劍相迎,卻在眨眼間被按倒;有人倉皇逃竄,剛至庭門就被橫戟封路。
“奉太后令,請公子隨行。”這是唯一的話。
隨行的去,無人問,也無人敢問。
沒有大張旗鼓地濺出,卻在每一次短促的掙扎中滲進石。風過之,只留下一室破碎的呼吸。
廷最深,惠文后正與婢談,聽得門外腳步驟急,剛想起,銅門已被推開。
魏冉親自走進來。
“魏將軍深夜何來?”惠文后聲音發,卻仍帶著一皇后的尊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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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冉沒有回答,只取出一道封泥尚的詔令,雙手平舉:“奉太后口諭,惠文后謀逆之證已明,請后移居別宮待決。”
“我……何罪之有?”
“罪在冊上。”魏冉的語氣冰冷。
那一刻,惠文后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,眼底掠過一抹驚惶的。後的婢忍不住哭出聲來。魏冉微微抬眼,那哭聲立刻被死死下。
們簇擁著惠文后離開。走到門檻時,回首看了魏冉一眼。那一眼裡,有恐懼,也有難以言說的恨。
魏冉垂下眼簾,心中沒有一波。這是權力的規程,他只是執行者。
夜翻湧,寢殿的燈一盞盞滅下去,像無數生命同時熄滅。
同一時刻,咸北門。
幾位年輕的王子被暗中帶出,車駕不主道,而是沿著早已封的乾渠而行。風聲裡,只有馬蹄的急促。
“我們要去何?”最小的公子聲音抖。
“回魏。”押送的將士冷冷回答。
年忽然明白了:那不再是歸省,而是永別。
遠傳來犬吠,又被夜風掩去。
再沒有回聲。
當曙第一縷掠過咸宮闕時,舊貴與諸公子已盡數失蹤。
長樂宮,宣太后緩緩放下手中竹牒。的目像冷月覆在秦川上空。
“至此,”低聲對魏冉說,“秦國可安。”
魏冉俯稟報:“凡庶長壯及諸謀者,皆已幽繫;惠文后不得良死,悼武王后遣返魏地;其餘有異志者,一併清除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