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太后目一亮,手指慢慢按在案上:“好。”
魏冉則提筆,寫下“國尉”二字,命工部刻璽:“白起可為國尉。”
璽未到,人未歇。白起在軍中只讓鼓停兩刻,旋即下第二道行令——由南盆地再楚邊。
行前,昭襄王召見。年王的面仍有未退的蒼白,卻比幾日前沉著。殿中無旁聽者,只有王與白起。
“國尉,伊闕之勝,朕已聞。”昭襄王用的是“朕”,聲音不高,“此後南一線,你看何先?”
白起指在地圖上一點:“重丘。”
“為何?”
“如下襻,先束之。”
昭襄王看他一眼,點頭:“行。”他頓了頓,又道,“昨夜永巷有牒至,武關將開。趙人送一人來。”
白起垂目:“稷乎?”
王不語,只把手按在案上,指尖泛白。半晌,他收回手,像是把某個念頭也一併收起。“行吧,國尉。你只顧打你的仗。”
南之戰不如伊闕那般峽急,卻更像一場細的織。白起先取重丘,楚軍退至盆地邊緣,再連取襄城以北的幾個小縣,像以針在布上先繞一圈疊線,最後才在中心落針。
行軍日夜兼程,糧道以“小車細走”替“大車直推”。輜重提出疑問:“小車往返多,勞人。”
白起道:“勞人可分,勞道不可。大車一斷,腹空;小車漸續,氣長。”
襄城前,楚將景缺自信憑城可守,城上旗幡如林。白起不急攻,先命人以泥封城外水道,夜半再以鐵錐潛破泥封。翌日清晨,城外一片泥漿,車不能行,人難立。秦軍只在遠列陣,靜看城旗幡一面面垂下。景缺出城佯戰,前鋒未接刃,足下先陷,白起方命鼓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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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推。”
不是“殺”,也不是“破”,而是“推”——以整齊的步伐與盾陣為牆,將楚軍一步步“推”回城門,直至門戶再不能闔。景缺終于知勢盡,手起旗落,白起才道:“收。”
襄城既下,南盆地像被拎住了領。楚國使者連夜求和,提出“獻十城息兵”。白起把使者留在營外,未賬。回報咸之牒寫得清楚:
——楚國求和,願獻十六城。
——臣議不可全書,宜其“地而不其心”。
宣太后閱牒微笑,魏冉提筆覆上兩字:“準行”。
韓、魏使聞秦軍勢急,開始以各種“邊境小案”試探。外朝章牘增加,留中者亦多。昭襄王在案前看那些字,看久了,掌心就出汗。他忽然想起白起在殿中指圖時說的那句話——“先束下襻”。他把那句話默默改了三遍:先束邊,先束人,先束心。
伊闕後第三年,秦軍回首北擊,拔新垣、曲。再一年,司馬錯擊魏河,白起敗趙軍于代狼,楚又獻漢北與上庸。每一次捷報咸,宮城的鼓都只是沉沉響一遍,未多作聲張。宣太后懂得:勝利不是為了喧嘩,而是為了讓對手在靜中心寒。
但白起的刀終究指向楚。
公元前二七八年,行營大旗南轉,目標直指郢都。出師之前,白起在軍前立一條異于以往的令:
——凡攻郢都,嚴民屋取一;市籍先封,戶籍先錄;城破之刻,不鳴三軍之歡鼓,惟鳴“收”鼓。
趙綰聽完忍不住問:“將軍,城破而不鳴歡,何以安士氣?”
白起道:“士氣不靠歡聲,靠令。”他頓了頓,“楚國久逸,郢多樂工。若我軍大鳴其鼓,與彼之樂相,中必生“戲”,戲則軍心散。且楚人善歌,軍士若聽其歌,心易。故以‘收’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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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郢,都城三面臨水,城郭蜿蜒如龍。白起先遣輕軍奪渡口,再以長繩縛樹,夜半潛渡,于城西南角立三座“假門”。第二日清晨,楚軍見西南角旗幡林立,以為秦軍主攻,急調兵力;白起即刻令正東方“真門”撞擊,三番五次,城磚鬆,有碎石簌簌而下。
他未令急攻,反命火者:“以薪置城外草野,煙擴而不烈。”
趙綰又不解:“既取城,何以不用猛火?”
白起道:“火烈則民走,民走則,則‘收’鼓難行。煙大而火小,不驚民而迷其眼。”
日上中天,城東一角終于鬆塌,秦軍以盾為樓,一層推一層,如實牆。城樂聲倏地哽住,替而代之的是一種低低的震——不是喊,而像萬同時吸氣。
白起抬手:“收。”
鼓聲沉,秦軍城之次序如平日行伍。戶籍隨軍,封簿、錄人、封市,軍士不得越市一步。傍晚時,郢城已秦軍之手,城中火只在被命中的兩微微燒著,像兩個被小的火心。
夜裡,夷陵方向有微。那是楚人的糧火,沿江一線,點點如星。白起站在城樓上,風將他的披風吹得背。他看著那線火,忽然道:“明日,不追。”
趙綰失聲:“不追?”
“追則離城遠,楚軍善伏,我軍遠了,糧道長。”白起低聲,“‘武安’之道,不在遍地求勝,而在一城定人心。”
“武安?”趙綰一愣。
“安一‘武’。”白起把手按在城垣上,“武者,軍也。軍安,則民不驚;民不驚,則地自屬。”
第二日,楚頃襄王西遁城,郢都遂為秦南郡。巫郡、黔中之地再下,行營連發三道“收”令,將新取之地縣、里、亭逐層落戶。白起仍不言功,只令吏部小吏在城門外立一塊小木牌,上書:“市復常日。”
捷書第四度返咸。昭襄王階下站了很久,才讓人開璽。史高聲讀:“國尉白起,南取郢都,西定黔中……”讀到最後兩句,聲音忍不住拔高,“請封武安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