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殿中寂靜了一息，像一枚裹著火的藥丸被含在舌下，尚未融開。昭襄王看向宣太后與魏冉。太后點頭，魏冉微笑，語氣平平：“應。”
應侯之印尚未至，此時的“應”只是口諭，卻像一釘落木心。一個新的稱呼，就此生。
封號未達軍前，函谷關卻先使騎加急而至。來者汗了甲領，伏地呈牒。趙綰接過，手心先涼了一層——封泥上的印非府，半邊印面寫著“穰”。
白起取來，展開。上書四行：
——東郡糧草二十車，夜發向齊；
——剛、壽二邑有“附開”之議；
——陶邑請合周邊小縣，以通“諸侯四通”之道；
——關司疑其牒不經外朝，故轉行行營覆核。
末行一小句，像被匆忙添上：——“此舉或非國利。”
趙綰抬頭，眼裡有火：“穰侯挾勝自專乎？”
白起把那片薄薄的牒紙放在案上，指尖輕輕按了一按，又鬆開。他的聲音很淡：“此是政。”
“將軍……”
白起抬眼，出賬外。夜像一口巨鼎，覆住郢與夷陵之間的一切聲音，只留下遠江水低低的拍岸。
“政自有政的門。我等，只守軍的門。”他頓了頓，又道，“但軍門不可被他門牽走。趙綰，記令：自今日起，行營凡外來牒文，無府璽者，一律留——”
他原要說“留中”，又自覺越了分寸，改口：“——留賬，待上。”
趙綰領命，心卻仍熱。他低聲音：“將軍，郢已下，‘武安君’之封不日可到。穰侯若開齊地之門，功名或要一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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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起看了他一眼，那一眼裡沒有火也沒有冰，只像一片很深的水。
“功名誰分，與刀鋒無關。只問此地之人能否安其日。若安，‘武安’之名不負；若不安，封十次也虛。”
他說罷，手拉下賬前風帶，讓夜風進來。風一進來，燭焰輕輕一，像有人在遠用指尖彈了一下鼓皮。
外頭傳來輕捷的蹄聲。傳令的軍小校跪賬，呈上另一道細牒。封泥此回是府印，印面刻著一個小小的“七”。白起心中一——七號符，多用于“聲、閉柝、改更”。他拆開，牒只有短短十字：
——“夜落三更，聲。武關盡點燈。”
趙綰念完，怔住：“王要收誰？”
白起未答。他把兩道牒擺在案上——一為“穰”，一為“七”。兩紙薄如蟬翼，卻各自住一條河。
他慢慢把“穰”的牒折了三折，置于下，將“七”的牒放在上面。
“記軍令。”白起的聲音很輕，卻像在石上刻字，“郢城守‘收’鼓不變；郢城外，點三十里炬；自今夜起，軍中不許議政，不許說‘穰’字。”
趙綰領命，退至賬外，恰見城樓上新點的炬火一盞盞亮起，從東城到南門，像一條緩慢醒來的火蛇。
白起獨留賬中，將手按在地圖上郢都的位置，又向北，落在“武關”兩字之間。他沒有說話，只是將手慢慢抬起，像把一柄不存在的刀，擱在了那兩個字上。
風更寒，賬外江聲更近。遠，有人低低唱起楚歌，旋即被軍號住。
白起在那住歌聲的沉默裡，聽見了另一種聲音——輕、急、似有若無，從函谷關向這裡連綿而來，像是命運正越過幾座山，把什麼東西送到他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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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知道，那是封號，也是牽扯。
他亦知道，明日之前，必有一刀在咸落。
他把燭芯剪短，讓火穩住，轉出賬。城樓上的風張開，他披風盡數揚起。
“守。”他對趙綰道。
“守誰？”
“守城，守令，守心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向北方黑沉的天際，像能隔著千里看見宮城那座太池邊一點將熄未熄的燈。
“還有——守著明日該來的印。”
燈火在城垛上排一線，遠江面也有點點回應，像星在水裡。軍中“收”鼓第三次敲起，聲聲骨。
而就在這第三聲之後，軍小校再度疾馳而來，尚未賬，已高聲道：“報——武關外十里，趙使求見，言帶‘稷’書！函谷再報：穰侯牙賬，糧車東行未止！”
白起的手在案上輕輕一停。
他沒有看眾人，只抬頭看向黑夜最深的那一片。
“傳令——”他開口，聲音穩得像石，“郢都不。其餘，待王。”
風忽然大了一陣，將城上所有火焰同時推向一個方向。
白起站在風裡，眼如夜。
他知，遲早要在兩條路之間下刀。
而那一刀，會從咸落下來。
第4章（遠近攻——落魄士人的祕約）
咸宮城，秋夜的氣像一層薄鐵在磚石上。殿宇深，一個衫已經褪的旅人被帶永巷。
他名范雎。曾是魏國小吏，過讒陷，幾乎死于糞廁。那場幾乎要了命的辱，把他的骨與心都熬了另一種度。
今夜，他悄然步過一盞盞暗燈。守宮的宦低喝：“大王至，退下！”范雎卻不退，只抬眼冷冷回一句：“秦安得王？不過太后與穰侯耳。”
短短一語，像刀子挑破了夜。
寢殿，年王秦昭襄正與近臣對坐，聽見這句話時，手中的竹簡輕。魏冉和母后在他心頭盤桓多年，如今一個陌生人用一句話說盡。他心口一震，立刻傳令：“速引此人殿。”
范雎踏進殿門時，鞋底還帶著水，卻毫無卑態。他長揖而立，眼神坦然。
“先生為何不退？”昭襄王問。
范雎只是微笑。
“寡人三問，先生終不語，可有憂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