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非有所畏。”范雎聲音沉穩,“臣恐今日言之于前,明日伏誅于後。然王三問不已,臣知王心可托,遂敢盡言。”
宮燭微響,像是風替他點了一次頭。
范雎開口,字字如石:
“臣觀天下大勢,六國強弱雖異,然皆環秦而居。秦若遠而近攻,得寸則寸歸,得尺則尺屬。今若遠伐齊魯,勞師遠費,徒為人作嫁。”
“今王不如遠而近攻,以齊為,使其不助韓魏;專力韓魏,韓魏困則三晉震。以此三年,可得河東;五年,可得周室;十年,可圖天下。”
每一句都直指要害。
昭襄王凝視地圖許久,心底暗翻湧。魏冉近年主張東伐齊魯,以陶邑、剛邑、壽邑為私人基,甚至有割裂秦國之勢。范雎的遠近攻,不僅擊中大局,更給了他一把針對魏冉的刀。
他忽然起,屏退左右,獨留范雎一人。
“若用此策,可安國乎?”
范雎抬首,眼熾然:“可安天下。”
殿只餘兩人的呼吸聲,似有雷在地下翻滾。
次日清晨,范雎以“客卿”之名留咸。表面是參謀軍務,實則被昭襄王納為友。
自此之後,宮廷裡多了一條看不見的暗渠。
——每一次議政,范雎必預先得知魏冉的佈局,再對癥下策。
——每一次征討,他都設法讓主力不遠涉東齊,而是盤旋于韓、魏、趙三地。
短短數月,朝中風向悄然改變。
有臣子不安,暗問:“王何以倚此外來之人?”
昭襄王只是淡淡一笑:“他能補秦之所缺。”
真正的答案,只有他與范雎心知肚明——這是拆去太后與穰侯基的第一步。
范雎並非只靠言辯。他在朝種下細的棋子:
他收攏曾被魏冉冷落的中層吏,讓他們專司糧運與傳檄,使軍令不再全經四貴之手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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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建議減王后華君的祿奉,以“節用”之名,暗斷對外的賞賜管道;
他親自挑選一批年輕將領,派往關中與北地,使新軍直接聽命于王。
每一筆都是輕描淡寫的調度,卻像在四貴的地基下挖空一寸寸土。
然而,要真正扳倒魏冉,僅靠這些還不夠。
昭襄王與范雎議時,范雎指在地圖上一點,語氣沉冷:“要廢太后之權,先破穰侯之勢。”
昭襄王盯著那一點,那是咸宮的核心:太后寢殿。
“此事若,須有天時。”范雎補了一句。
“何為天時?”
“當四貴自以為萬無一失,又一次遠徵齊地之時。”范雎的角浮出一抹幾不可見的弧度,“以近攻之議,斷其糧道,使其外失援。”
昭襄王緩緩合上地圖,心跳在夜裡格外清晰。他知道,這條路走下去,將不只是奪回王權,而是一場可能震裂秦國骨的巨變。
可他也明白,唯有如此,他才能真正為“王”。
一年後,魏冉果然提出新的東伐齊魯方案,以拓陶邑與剛、壽二邑。范雎早已佈下細網。
議政之日,他只是輕輕把一封疏遞給昭襄王——“齊魯遙遠,得地不守,徒耗國本;韓魏在側,得一尺即為王之一尺。”
昭襄王當眾展讀,語氣平靜,卻每一字都像敲在魏冉心口。
滿殿沉默。
那一刻,范雎聽見了權力轉的聲音——那是從地底深傳來的,低沉而不可逆轉的轟鳴。
夜深,范雎離開宮闕,天際有稀疏的星。
王宮高,一盞燈孤獨地亮著,那是昭襄王的書房。他知道,從這一夜起,自己與這位年輕的秦王已經綁一條繩索——一同撕開太后與穰侯的網,一同迎向那場即將到來的決戰。
遠近攻,不僅是疆場策略,更是一場針對人心的戰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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范雎心裡默念:下一步,便是斷之時。
而在咸城外的夜風裡,遠遠傳來鼓聲,不知是軍中更鼓,還是命運在敲門。
第5章(廢后逐貴——一夜傾覆四十年權力)
咸的夜,寒得像一口巨鼎。宮城四門早早閉合,城頭更鼓只有低沉三響便斷了聲,像是有人在黑夜深扣住了所有呼吸。遠的渭水倒映著稀疏的星,連水波都不敢多。范雎立在長樂宮外的影子裡,雙手背在袖中,等著那一刻的到來。
殿的燭火燃得極穩。昭襄王坐在案後,面比火還要冷。自從與范雎定下遠近攻的謀以來,他日日演練這一夜的每一個細節。從軍的行進路線,到宮門符節的更換,再到各殿中每一炷香的燃盡時刻,他都親自推算。如今一切已到臨界點,剩下的只有下令。
「是時乎?」他問。
范雎俯一揖,聲音低得只給殿中二人聽見:「時至矣。」
昭襄王起,取過早已備好的黑符詔,印下璽。符上只有簡短的兩句:封宮聲,廢后逐貴。 他將符給范雎,又吩咐:「一鼓既下,四門盡閉。若有阻者,先封後聞。」
范雎領命,轉而去。殿門闔上的一瞬,昭襄王只覺口一,像是多年來在心上的一塊巨石終于要被推。可他同時知道,這一步踏出,無論敗,他都再也回不到從前那個被母后與四貴牽制的年王。
午夜剛過,軍中最沉的“七號聲鼓”響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