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上海出發:一則報紙與一代人的覺醒
1930年的上海,晨霧還未完全散去。黃浦江的水面映著微,船汽笛斷斷續續傳來,像是催人離鄉的鐘聲。外灘的鐘樓敲響七下,街上黃包車夫甩著鞭子,急促的腳步聲和吆喝聲混在一片,傳到南京路口的法租界石板路上。
潘德明從火車站下來時,背上只揹著一個簡單的布囊,裡頭塞著幾件換洗的,一隻破舊的水壺,還有一本被翻得發皺的《申報》。這一份報紙,就是他命運的轉折。
前一晚,他在南京的餐館裡坐到深夜。那是一家小小的西餐館,名「快活嶺」,原本是為東南大學的學生和偶爾來往的洋商準備的。餐館燈昏黃,他在結賬後獨自留下,將白日收到的報紙攤開在桌上。油燈搖曳的影裡,他看到一則醒目的消息——
「華國青年亞細亞步行團昨日從上海啟程,七名男壯士,肩揹行囊,將以雙腳丈量世界……」
他怔住了,手指停在那幾行字上。報紙油墨的味道刺激著他的鼻腔,心臟卻像被什麼擊中一樣,怦怦直跳。
「原來,真的有人開始了。」他喃喃。
這幾年,他雖在餐館裡忙著經營生計,卻從未停止過對遠方的想像。自小在湖州裁世家長大,他知道如何針線補;後來隨舅父到南京學做菜,又了西餐的刀叉和火候。這些技藝原本只是謀生的本事,卻在他心裡積累另一種可能:即使一無所有,只要有雙腳、有這兩門手藝,他便能在異國他鄉活下去。
可是,從未有人真正走出過這樣的路。他原以為只是自己的狂想,卻沒想到報紙上赫然刊出一群同齡人,真的要「徒步亞洲」。
那一刻,潘德明忽然覺得自己不能再等。
——
上海的碼頭邊,他站在人裡,著不遠步行團出發時留下的宣傳海報。那是商務印書館代印的,紙張泛白,上頭寫著豪言壯語:
「我們要以堅毅不拔的神,步步實踐目的;在每一個腳印中,顯我大中華之榮!」
他的眼睛一熱,腦海裡閃過父親早逝、母親辛苦的影。若換作別人,或許會說這是荒唐的冒險;可對他而言,這是唯一能讓自己與這個時代對話的方式。
Advertisement
潘德明走進一家茶館,點了一碗清茶,翻出紙筆,給舅父寫下簡短的一封信:
「我不願此生困守一隅,願以雙足環遊世界。若有歸日,必以所見所聞告之同胞。舅父放心,我有針線在手,有廚藝在,不至于死異鄉。」
寫完,他將信封好給夥計,轉時,心中已有了決定。
——
火車的汽笛聲長鳴,他背著布囊,上了開往杭州的車廂。車廂裡擁不堪,商販、農夫、學生混雜一,汗味、煙草味、鴨聲混一片。他蜷在角落,握著報紙,反覆讀那段宣言。
「歷史上的中華民族,從不缺乏冒險家……」
他低聲念著,眼神閃爍。窗外田野一閃而過,他彷彿看到未來的自己,行走在異國的道路上,腳下是陌生的石板,頭頂是從未見過的天空。
杭州站到了,他背起布囊跳下車。月臺邊,他終于追上了步行團的影。
七人此時已經折損兩人,僅剩五人。男皆穿著黃呢子軍服,頭戴白銅盆帽,背上的行囊沉重。潘德明快步追上,心中湧出一種既陌生又悉的激。
「各位同志!」他大聲喊道。
五人轉過,為首的青年上下打量他。
「你是誰?」
「我是潘德明,來自湖州,在南京經營餐館。我會做菜,也會裁,能給你們當廚子。只求一個同行的機會。」
眾人面面相覷,最後那位名胡素娟的團員笑了起來,聲音清脆:「既然敢追到這裡,何妨讓他一試?」
于是,潘德明就這樣被接納了。
——
杭州的夜晚,隊伍紮營在郊外的破廟裡。行囊鋪開就是床,石缸裡的雨水勉強能煮飯。潘德明捲起袖子,把隨帶來的鍋碗擺好,練地燒火、切菜,不一會兒就炒出一鍋香氣四溢的菜飯。幾個原本疲憊不堪的青年聞著香味,眼睛都亮了。
「好啊,真是天降的夥伴!」李夢生拍著他的肩膀。
潘德明只是笑,心裡卻明白:這是他與世界的第一頓飯,也是未來無數艱難日子的序曲。
——
這一夜,他躺在破廟的石板上,著屋頂殘破的瓦裡出的星空,腦海裡閃過無數念頭。
Advertisement
上海外灘的鐘聲仿佛還在耳邊迴響。報紙上的文字,已化作腳下的道路。那條路漫長、未知、充滿風險,但他知道,自己已經沒有回頭的餘地。
「我將以世界為大學校,以天然與人事為教科書。」
他在心裡默默念著,雙手握住口的布囊。
黎明將至,東方泛起第一抹灰。潘德明閉上眼睛,心底卻燃起比晨曦更熾烈的火。
第二章 步行團裂變:從團隊到獨行的抉擇
沿著江南的驛道,隊伍一步一步向南行去。烈日曬得石板路發燙,腳底的草鞋早已磨破,繃帶纏上再破,最後只剩皮與泥混合的護甲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