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馬下的石子路響著馬蹄與汽車喇叭,古代與現代像兩列車在同一軌道肩。他進梵岡的時候,長隊盤旋如蛇,彩繪玻璃把撕碎無數彩的羽,從高空飄落,落到他眉眼。他想起開羅棕黑的夜,又想起沙漠中月如銀。文明無非是把夜裡的火舉高,讓人看見彼此。他站在西斯汀禮拜堂仰,《創世紀》在天穹上緩慢展開,神指尖的那點距離,教人心驚。他忽然想到華國「天人之際」——在這裡,人試圖手去神;在那裡,人嘗試與天和解。
米蘭街角的咖啡館給了他短暫的悠閒。侍者在托盤上擺兩杯濃,像擺兩枚小炮彈。隔桌的年輕畫家打開畫夾,裡面是一座被雨沖刷的教堂,他問潘德明:「東方的是什麼?」他想了想,說:「晨霧裡,竹葉的綠。」畫家愣了一下,筆尖在紙上點了一點,像在人心底點了一盞燈。
進法國前,他在邊檢被冷冷多看了兩眼。員的制服熨得鋒利,鼻尖像一枚小小的針。他們翻他的行囊,翻出舊相機、針線包、鍋鏟,像是從某個可笑的戲法箱裡掏出農。員抬眼:「你說你要走遍世界?」他平靜地回答:「是。」員的角微微歪了一下,卻把護照還:「祝你走得遠。」他接過,心裡明白,那不是祝福,是警告——你可以走,但要靠自己。
黎在雨後的晨裡醒來,塞納河像一條的金屬帶。鐵塔的骨架在雲下,冷峻而優雅。他在街角書攤翻拍賣的舊書,攤主是個老太太,指尖長著煙草的繭。「你從哪裡來?」幾乎不用看每一個客人的臉便能問這個問題。「華國。」他回答。老太太「哦」了一聲,從書架底出一本發黃的《東方見聞》,遞給他:「你看,幾百年前,他們那麼看你們。」他翻開,紙頁里滿是香料、綢、黃金與怪誕傳說。他想到自己一路遇到的眼神,有好奇的,有憐憫的,也有警惕的。他合上書,對老太太笑:「也許幾百年後,會有人寫我們在這裡看你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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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黎,他得以短暫地做幾場演講。法中文化協會的會場不大,木窗外是梧桐葉翻飛,室坐滿了戴圓框眼鏡的青年。他們問:「為什麼不坐火車?」「華國真的像報紙說的那麼混?」「你的腳過幾次傷?」他一一回答,最後他說:「我走,是因為走路這件事,在我的國家已經很久沒有被當一件值得驕傲的事。我想把它重新抬起來。」臺下沉默了一瞬,忽然噴薄出掌聲。有人握住他的手:「為了走路。」他笑:「為了走路。」
他在黎也見到了一張通往柏林的火車票。車上滿是穿風的男子,臂章像一道紅的傷口。窗外,田野退後,村鎮退後,天空也在退後,只有前方那個名字在冷冷向他靠近——柏林。
柏林的鐵軌像劃在地面的五線譜,城市在上面寫滿了銅管的聲音。廣場上,旗幟像晚禱時分的火把。街角書店的櫥窗裡擺著厚厚的《我的鬥》,男孩們的頭髮梳得一不,眼睛裡有不相稱的嚴肅。他在旅館的窗邊看著一隊士兵從街上走過,腳步整齊得像機。老闆娘低聲叮囑:「晚上別出門。」的眼神像被寒氣封住的湖。
他寫求見信,遞進某個辦公室,按章程、按門檻、按心跳。出乎意料,第二天,他便被喚進一大樓。長廊冷得像手室,牆上掛著端正的肖像。有人領他進一間明亮到刺眼的房間,窗外旗幟獵獵。那個名字忽然真實地站在他面前——瘦削、高鼻、目像刀尖。他不知該用何種語言問候,對方先開口:「華國人,走遍世界?」他點頭。那人盯著他:「為什麼?」他答:「要把我們的國家帶到每一張地圖的視線之。」一瞬的沉默,隨即是一個勉強的微笑:「鬥。」對方手,像把短促的祝詞砸在他手心。他退下時,走廊上那面旗在風裡微微震,像一張巨大的警告。
他在柏林的幾天,像在獵場走失的鹿。朋友帶他去看足球,去看歌劇,也去看一場集會。廣場上的口號像雷雨,群眾的臉在裡鮮明,似醉似醒。他在邊角,到一巨大力量正被召喚出來,將要推著這城市奔往一個無人知曉的方向。他忽然想到上海租界裡那些吶喊、那些被踩碎的夢。文明的冷,常常披著熱的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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離開柏林前的夜,他在旅館的昏黃燈下修補鞋底,把針穿過的皮,手指被扎出細小的珠。他想起黎青年握手時的熱,想起希臘老人提到孔子與蘇格拉底,想起埃及博館裡那些鎏金的沉默;又想起沙漠裡人與人之間遞來水囊時的眼神。文明的冷與熱,不在博館與旗幟,不在歌劇與集會,而在這些細小的瞬間——在一隻被無數腳踩磨得發亮的臺階,在一本被反覆翻閱的舊書,在一道陌生而堅定的問候:「你從哪裡來?」
他用線在鞋底打了最後一個結,剪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