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餘日後，趙軍糧盡援絕，白起下令總攻。秦矛如浪，瞬間吞沒趙軍。
四十萬降卒被押至壕邊，白起只留數壯丁，餘者盡坑。大地被染一片暗鐵。
這一役，震驚天下。趙國元氣大傷，三晉屏障盡失；齊、楚兩國聞訊，皆不敢輕舉妄。長平之戰，也讓「武安君」三字為無數敵國的夢魘。
捷報傳至咸，昭襄王在未央殿靜坐許久。當初的質子，如今已為能震懾六合的天子。范雎側立一旁，心中亦知：這場大捷，不僅奠定了秦國東出之路，更徹底驗證了他「遠近攻」的國策。
「先生之策，天下莫敵。」稷終于開口。
范雎躬答：「非臣之功，乃大王知人善任。」
兩人相視而笑，卻都清楚：功高震主，自古為忌。白起的軍功已如日中天，而這份芒，也終將引來新的影。
戰後數月，白起凱旋。城門外，萬民夾道歡呼，「武安君」之名響徹雲霄。
他下馬叩見稷，語氣一如往常平淡：「末將不辱使命。」
稷凝視著這位戰功赫赫的大將，心中一難以言說的悸一閃即逝。他知白起的刀雖在手中，卻也可能有朝一日指向王座。
「武安君功冠三軍，封邑加三千戶。」稷高聲宣布，聲震四殿。
白起俯首命，目卻在殿外的遠山稍作停留。那是一種世人難懂的沉靜：功，亦是命起之時。
夜裡，范雎立于王城高臺，聽北風夾著萬家燈火的呼聲。長平一役雖秦國巔峰之勝，他卻已敏銳察覺到另一層憂——功高者的影子，往往為下一場風暴的導火索。
白起功高震主，范雎的目已在暗中計算下一步；秦國新的風暴，正悄然醞釀。
第8章｜宿命歸塵
長平戰的餘燼尚未熄滅，咸的天空卻已蒙上一層新的影。
白起凱旋之後，朝野上下人人稱頌「武安君」，市井間甚至流傳「白起一怒，天下變」的話語。這幾近神祇的威名，對秦昭襄王而言，既是榮耀，也是一枚深深的刺。
范雎看得更清楚。他知道，若任白起聲勢無限拔高，終有一日會搖王權。于是，一場不聲的權謀，再度悄然展開。
Advertisement
公元前272年後，韓、趙屢屢求和，六國雖驚恐，卻並未臣服。范雎乘勢奏請：「宜緩伐，使諸侯自。」稷同意。秦軍暫息，但白起的威卻在歲月中愈發沉厚，如同一座無法繞過的山。
兩年後，韓魏再起邊爭，朝堂一派主戰聲。眾臣齊請白起領軍，稷卻沉默。最終他只淡淡道：「此役，王齕為帥。」
殿中頓時一片譁然。白起神不，低首稱「諾」，只是轉時袖微微一，像夜風裡的一縷寒。
范雎著這個背影，心底一聲無聲的歎息：第一步，落子。
公元前257年，秦圍邯鄲，斷趙國最後氣息。王齕久攻不下，朝臣再度奏請白起。這一次，連范雎都無可推辭。
稷召白起宮，卻在最後一刻，突然問了一句：「此役若再屠十萬，你可願背此債？」
白起沉默片刻：「為國，何懼？」
稷凝視著他的眼，那裡沒有一畏懼，只有與長平時一樣冷冽的決絕。這份決絕讓稷心頭微微一——既為國，也可為己。
最終，稷並未下令。邯鄲之圍久拖而解，趙國雖元氣大傷，卻得以茍延。白起明白，這不僅是戰略的轉折，更是君心的試探與防範。
隨後數年，白起屢被徙封遠地，表面是休養，實則漸被孤立。他沒有爭辯，只以狩獵、修築家園為由辭謝軍務。但那雙曾經橫掃六國的眼睛，仍像深潭般寂冷，似乎在等待最後的落子。
直到公元前257年末，范雎再次奏：「白起久握重兵，天下心向之。若不早為之防，恐生異志。」
這一次，稷沒有遲疑。他親筆下詔，免去白起武安君之職，命其遷居杜地。詔令簡短，卻是決絕的斷刀。
白起接詔之日，天際飛雪。讀完，他只是笑了笑，對隨行的舊部說：「江山自有宿命，我何怨焉。」隨後拔劍自盡。雪落劍鋒，如同一場無聲的葬禮。
消息傳回咸，滿朝震驚。范雎立于宮階下，見秦昭襄王在風雪中緩緩閉上雙眼。那一刻，連他也分不清自己口湧上的，是勝利的輕鬆，還是一無法言說的空寂。
Advertisement
「從今日起，天下再無白起。」稷的聲音在殿中迴盪，像一口長鐘的最後一響。
四十年的風雲至此畫下句點。
從舉鼎暴斃的開端，到母后外戚的崛起，再到范雎遠近攻、白起封神而殞，秦國在無數暗殺與謀算之間，最終練就一支無敵之師，也鍛出一個真正的君王。
但咸的夜空依舊深沉。范雎獨立于城樓，俯視萬家燈火，低語自答：「宿命未盡，大秦才剛開始。」
權臣既去，六國依舊未亡；新的合縱連橫，正向咸近。
第9章｜六合將啟
長平戰後的第七年，咸的晨曦格外清冷。宮城高，風卷起白的霜花，像一層薄甲覆在大地上。秦昭襄王負手立于城樓，俯瞰這座曾經由母后與四貴縱橫的城池，心底是一片被時間磨得堅的寂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