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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些人像細線,穿起一張不顯眼的網,網眼而不,誰從這裡走過,都要輕些、再輕些。

午後小憩,在案前展開一帙《通鑑》,讀到「章獻垂簾決事」,燈芯忽然出一點聲。微笑,心底像有人握起的手,低低道:「你也可以。」沒有回頭,只有把書翻過一頁,再一頁。外頭有鶯聲,黃得太過,合起書,吩咐:「把窗半掩。」半掩,既納風也拒風,正和的心。

至暮,楊戩被召。這人和,目卻機警。他不問緣由,自行稽首:「太后安。」未言寒暄,直正題:「儀鸞司近來出甚殷,例牒我已閱,卻有幾番不合時宜。此後宮闈修葺,只許白日,夜街四角各留一人,班首填名、寫時、按印,一刻,不得逾。」楊戩低頭,指節扣在袖裡:「謹奉。」放慢了語氣:「凡諸司,恩與罰要齊。誰做得好,賞,誰踩線,斷。你是老資歷,知我子。」他笑意一斂,拱手退去,背影在門檻一頓,像留意到什麼又什麼也沒說。

夜宴消息隔日便傳來。徽宗設畫局觀新圖,貴人列坐,笑語流轉。有人向轉述帝笑:「芭蕉葉好長,不知崇恩宮是否每日聽雨。」只是淡淡一笑:「雨自有雨的章法。」送信的侍聽不出滋味,只見把一卷字帖收妥,指尖過紙沿,溫而決絕。

與徽宗面對面。偶爾在上元夜或萬春節,廷合設小宴,遠遠見他,袍如水,眼神比水更遠。看著那張年輕的臉,會想起哲宗垂危那夜的手,冰涼、空,卻扣著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心裡說:我在這裡,我一直在。可也知道,自己與新帝隔著的不僅是禮法,還有一層比禮法更鋒利的東西——戒心。戒心是從何時起的?也許從被尊為太后那一刻,也許從某一次對視裡,他讀懂了的沉默。

時序一層層推進,崇寧改元、政和立號,年號變,宮規不變。每日在相同的時辰起坐、點燈、批注、抄書、施粥。崇恩宮門外漸有老乞婆認得的轎,會遠遠叩頭。吩咐:「不許驅,給粥。」宮人傳回話來,說那些老人吃完抹,唸一聲「太后慈」,聽了,只把線又繡進袖口,補一個看不見的口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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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晚,風很,直把殿角上的銅魚打得叮叮作響。在燈下磨墨,墨香一縷一縷升起,像看不見的。門外一陣急步,單和叩見。單和眉目清亮,手上繭很厚,是做工的樣子,眼裡卻有不相稱的靈。他垂首呈上織賬樣稿,指尖有一瞬的接過看,似隨口問:「你善飛梯?」單和怔住,忙俯:「回太后,小人曾隨匠作登高修簷,略知。」「嗯」了一聲,沒再看他,卻聽見自己心裡有弦被拽了一下——有些人,該在下幹活;一旦學會在影裡攀援,總有一天會踩到不該踩的瓦。放下樣稿:「崇恩宮的檐,今後不須你修。」

單和額上冷汗立起,急聲稱諾,倒退而出。門合上,輕輕吐了口氣,像把一條線收回梭。不打算追問,追問會驚太多灰塵。只在第二天讓侍換了兩名守夜,換的是老的,眼不尖、腳不快,卻穩。穩便是要的。

三十五歲這年,仍健,偶有頭痛,太醫說是憂思。笑:「我不憂,不思。世間大事自有諸公議,宮中小事我守。」太醫愣住,垂手退下。向窗外,芭蕉葉已長得高過檻,雨擊其上,聲聲如鼓。忽然把掌心放在案上,像按住什麼在裡翻湧的東西。那東西並非妄念,而是多年積在骨裡的冷:孤居久了,任何暖都要自生。學會了從規矩裡生暖、從節度裡生火,學會了在每一個「不」字上繡出一朵小花——花很小,針腳,看不清圖樣,卻牢固。

又過幾月,廷傳來消息,徽宗忽病。起先只是倦怠,繼而臥榻。聽到「大病」二字時,眼皮微跳,卻只是說:「擇良藥、慎膳食、減鬧宴。」的聲音淡得像一碗溫水,卻讓整個侍署腳步都輕了幾分。夜裡不眠,將舊年祭冊一卷卷翻過,指尖留下一層薄薄的灰。忽而想到,如果這病來得狠,會做什麼?一個答案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——會站在簾後。站在簾後,意味著看見,也意味著被看見。把這個念頭摺起,再摺起,收心的最層,告訴自己:不是野,是保全;不是奪,是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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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照例在巳時過香案,香直上,一線不曲。楊戩從側門進來,小聲道:「太后,陛下命在殿門設戍,無詔不者斬。」怔住,慢慢回首,看著那線香在空氣裡輕輕道:「好。」一個「好」字,把驚濤收在袖裡。知道,風向要變了——當一個人害怕時,最先加固的是門,然後是心。門可以立刻加固,心卻常常晚一步。這一步之差,便是人事翻覆的

晚些時候,宮闈靜極,遠遠傳來笙簫聲,是別殿有人練新曲。在案前又鋪紙,寫下一行字:「雨過芭蕉更耐秋。」寫畢,放下筆,凝視良久。像在對紙上那行字說話,又像在對多年後的自己說話——耐秋,耐冷,耐夜深無人,耐旁人目裡看不見的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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