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黑痣封局
長安的天還沒亮,宮城的牆已在霜氣裡出鐵一般的冷。未央宮南掖門前,侍手舉長篦,依甲乙簽編行,催促新進宮直。薄霧裡,銅爐初燃,藥香裊裊,混著松脂與桐油味,像一層看不見的紗,把人心悶得更。
王昭君跟在隊尾,手心微涼。是昨夜才被司籍登名,了白籤,住進永巷最末那間冷的小房間。室有一張矮塌,一口小木箱,箱蓋邊緣被前任磨得發亮。睡得不沉,半夜聽見遠更與犬吠,起來黑喫了兩口涼水才又躺回去。想起父親送上路那天,牛車過青溪的石橋,橋下水聲潺潺。父親把手背到後,眼睛裡全是算計與希冀;母親塞給一包曬乾的棗,低聲叮囑:「進宮說話輕些,笑要輕些,步子慢些。」點了頭,心裡卻有另一個聲音,清清亮亮地說:我會走得更遠。
丹青殿就在前殿西偏,門檻上鎏金的首被晨打。兩名執筆弟子正往硯中添水,一人擂青,一人調,石青、赭石、雲母、螺黛在盆中一層一層開花。殿中央掛著一幅未乾的半像,子眉眼溫順,角抹了點胭脂紅,眼尾有一點極小的墨痕,像是一滴未乾的淚。旁邊的幾案上放著幾只小漆盒,盒蓋開著,裡面或是金葉或是玉釵,不明目——都被刻意著銳氣,恰到好地「不招眼」。
延壽從屏後走出來,髮鬢用細絹束得整齊,襟無一歪。他的目像一支細長的冷箭,掃過眾人的臉,最後停在昭君上。那只是短短一瞬——像風吹過湖面,什麼都沒留下。他坐回案前,抬手示意:「照簽來,兩人一組,快。」
第一對姑娘跪坐案前,執筆弟子在側,另一名侍低聲打點:「頭偏右分三分,眼線薄些,別畫得太勾。」延壽淡淡一笑,不置可否,狼毫蘸墨,第一筆蓋下,乾脆、利落、沒有猶豫。那兩個姑娘想說什麼,又不敢說,目忙,最後都悄悄把各自的小漆盒推近了半寸。侍袖子一垂,袖底像水一樣把東西吞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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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昭君之前,一場小小的風波像在靜水底翻過一個氣泡。隊中的阿芷忽然被掌事嬤嬤去殿角,嬤嬤笑容溫,話卻冷得很:「宮規矩,誰都懂。畫的是人,也是心。懂的,自然好過。不懂的,留在永巷也不壞。」阿芷慌地從袖裡出一串南珠,在手心,指尖都在抖。
昭君聽得清楚,卻沒有。的手很穩,放在膝上,看起來像一塊白玉。不是不明白,只是不願意把自己的臉,先出賣給一隻手。相信另一雙眼——天子的——終究會看見。
「下兩位。」侍抬高了嗓子。
昭君與阿芷跪坐案前。阿芷的珠串已經不見,估著到了該去的地方。延壽先看阿芷,眉眼一挑,邊浮出禮貌的笑。他的筆在紙上飛,線條乾淨,眉梢一勾,眼波便生。幾筆之後,他在阿芷的眼角點了極淺極淡的一點紅,像是睡醒未散的。阿芷眼圈微紅,看著那張畫裡的自己,呼吸急促了些。
到昭君,殿裡的忽然變得更白。雲層了,像一柄無聲的刀切開窗紙,落在的側臉。沒有上,只有清水洗過的皮同一樣清。抬起眼睛,那眼神沒有求,也沒有怒,像一泓深水,靜到讓人能看見自己的倒影。
延壽的筆尖在半空裡停了一瞬。他看見了,當然看見了:那是極好的眉眼,不是脂堆出來的,是骨子裡長出來的氣度。他有那麼一瞬間想完全照著畫——這樣的工筆,會讓他的名字再往上挪一寸。但他很快把這寸心收回去,像收起一把。規矩擺在案上,金銀擺在案上,命也擺在案上。他不必做難,選擇已經替他選好了。
「姑娘可有要說的?」他把筆放在硯邊,語氣平和。
「願先生如實。」昭君低頭,聲音很輕,像落在素絹上的一粒塵。
他微微頷首:「好。」
筆落如雨。昭君能聽見紙的抖,那是乾燥的宣紙在吸墨。覺得到每一筆的去向:眉峰停在了該停的地方,眼線略略下折,角克制收束,脖頸的線一寸不差。忽然安定下來,像站在暴風眼裡。直到最後,延壽把筆在硯邊按了一下,蘸足了墨,帶著不可見的笑,往右眼的外尾,輕輕一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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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點子不大,比米粒還小,卻極深極黑。像天最澄明的一,忽然落下一滴焦。
執筆弟子遞上畫帛,侍搶先一步看了一眼,眼底浮過一意會的亮。「裝卷。」他說。
裝卷的程序繁瑣而冷酷:畫帛上蓋上朱印,角黃籤,由司籍過目簽註,圖目冊。每一張畫像就是一張籤——有人中,有人留空。天子很忙,他的眼睛要隔著這些紙看人,隔著名字、格目、印記,看一場提前安排好的命。
出殿時,昭君在廊下撞見那位掌事嬤嬤。嬤嬤笑著與肩而過,笑容像牆上剝落的一塊白,出裡面黑的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