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城裡來來往往的人都披上了好看的，唯獨永巷的影子仍舊冷。昭君在廊下站了一會兒，指尖出廊檐，接了幾片雪。雪落在手心，立刻化水，一滴一滴往掌心滲。忽然笑了一下，不知在笑誰——笑自己，笑延壽，笑那道關著名字的門，笑那雙還沒看過的眼。
年一過，名冊換了一，繡坊的活更多。學會了掐算自己的針腳，一匹錦鶴需要多天，一朵雲需要多時辰，哪一能省哪一不能。把生活拆了一行一行的格目，像司籍在冊上記名。唯獨在每晚熄燈前，會出那包母親塞給的棗，已經只剩兩顆了，皺邦邦。不捨得吃，只把它們握在掌心裡，讓棗皮的皺紋在掌紋裡刻下去。想，總有一天，會有人把門打開。門不是只為那些出小漆盒的人開的。
這樣又過了兩年。日子像一柄慢刀，切得不疼，卻在回頭時忽然發現——了太多。昭君覺得自己像是被塞在箱底的一件裳，季節換了幾回，都沒被翻出來。偶爾會去靠近殿的花園，遠遠看那裡的柳條、瓷缽、廊橋、轎簾，宮在廊下匆匆行走，笑聲很輕，卻會隨風飄過來。站著，像一塊石頭，讓那些聲音在上撞一下，再彈開去別。
這一年的春天，丹青殿又開了。理由是天子的壽辰將至，要擇妃擇嬪，更新圖目。繡坊分到一批新樣，忙得不可開。嬤嬤本不讓去，說你在這兒就好。卻在一次送樣的空當被侍點了名：「你，過來。」
丹青殿的仍舊白，墨仍舊黑，延壽也仍舊坐在那張案後。不同的是，他的眼角添了兩條細紋，像畫紙上不小心被折過的痕。昭君行禮，他淡淡一頷首，像對一張花樣，而不是一個人。忽然覺得好笑——不是笑他，是笑這間屋子：這些年，有多人的命被這裡的一支筆、一管墨、一張紙換了方向？一個人的手把那條路往左一推，便另開了一條河。
延壽這回沒再問要不要「如實」。他直接起筆，照著他記憶裡的那張臉。筆到眼角時，他停了，像是要在一張白紙上尋那一滴黑。那滴黑像是他手裡的一條繩，拉住了他。他在心裡笑了一下——笑自己的手怎麼比心還先一步。他又一次落下那一點。比上次更小，更藏，卻更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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畫卷送進廷，程序照舊。昭君的名字照舊沒有被到。沒再等，轉就走。長廊的風裡帶了桂花的香，輕，甜，膩。忽然很想把掌心那兩顆棗拿出來，一口氣都喫了。沒有那麼做。回到繡坊，坐下，穿針，引線。
當晚，繡坊裡傳來一個消息：有姑娘因為送禮被逮，幽繫三日，削去半年的口糧。眾人面面相覷，誰也不敢多談。嬤嬤把線板一拍，說：「看見了吧。這世道，不是只看你手裡有什麼，還看你手到哪兒。」
夜深，昭君把那兩顆棗放在燈下。終于把它們喫了。棗皮扎，棗乾，咽下去像吞了一粒石子。擱下碗，忽然覺得嚨裡有什麼東西卡著，怎麼都過不去。靠在牆上，聽見遠傳來更聲，像有人在黑暗裡計數。在心裡也開始數——數針數、數步數、數日子、數自己還剩下幾個念頭沒被磨平。
第二天的申時，鼓樓忽然多了兩聲。侍一路小跑過長廊，手裡捧著一卷黃紙，紙邊用朱封著。他們從殿門進去，門板合上的聲音沉悶而決絕。有人悄悄傳話：邊地來了使節。消息像躥火的紙，眨眼燒遍幾個院。嬤嬤喝止：「閒話說，手裡的活兒別掉。」
昭君低頭，針尖從錦面穿進去，再穿出來。把線拉直，那線在燈下亮了一下，又暗回去。知道，一件事要來了。不知道那件事的名字。只知道，從那天起，再也不是箱底那件季節看不見的裳——會被翻出來，被晾在風裡，被照，也被霜打。
夜裡，風由北轉了向，帶著沙進了窗。在枕上睜眼到更深，聽見遠遠近近的腳步、關門、低語、咳嗽。翻，對著牆，牆是冷的，像一張沒畫完的紙。忽然很想在牆上點一個點——像那個點——看看會不會有什麼改變。出手，指肚按在牆上，留下一個極淺極淺的痕。笑了一下，收回手，閉上眼。
的命早在那一點落下的時候封住了局。可「封局」不是「斷局」。只要棋盤還在，誰都可能再落一子。不急，會等。等一聲鼓，等一張紙，等一個門扇忽然從裡面被拉開。不知道那門後是是暗，也不再問。只把自己備好——手更穩，眼更清，心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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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霜很重，像有人把月亮磨碎，撒在了未央宮每一瓦脊上。在那碎裡睡去。夢見一匹白馬踏過黃沙，蹄下揚得睜不開眼。手去遮，掌心裡忽然滾出一粒極小的黑，落在沙上，再也找不見了。
第二日辰初，侍的鈴聲在永巷一下一下響起，像把人命出來點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