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君披起來,把頭髮綰好,簪上一最普通的木釵。推門出去,霜氣像一張薄箔在臉上。沿著長廊走,腳步不疾不徐。長廊的盡頭是,後頭有聲音在等。想起嬤嬤說的話——「規矩是保命的」——又想起延壽說的話——「畫是尺,先量心」——忽然覺得這兩句話其實是一句,只是換了兩個說。
出了長廊,抬眼,看見那卷黃紙正被端上中庭的案。朱筆還未落,風先吹開了紙邊。聽見侍吸了一口氣,像要把什麼話從肋骨裡出來。站定,指心微跳,卻像過了一個冬,春才真的要來。
不知道,這一回,點到名字的,不是「後宮」,也不是「待擇」,而是另一種不出名字的棋。將被推上棋盤,從此每一步都不是為自己走。不退,也沒得退。的手攥了袍角,指節一顆一顆凸起來,像一串藏在袖裡的珠。只差那最後一聲——
鈴聲第四下落下去,殿門傳出一個字。昭君抬頭,眼神像霜裡的一道,筆直。聽見自己的心說:來吧。
第2章 冷宮五年
清晨的宮城,鼓聲由遠及近,敲碎了未央宮的薄霧。從永巷到長樂宮,空氣中混雜著冷杉與火盆炭屑的味道。王昭君挽著髮,提著竹簍走過一段又一段石磚,的影子被晨拉得極長,又被宮牆一寸寸吞沒。那是一條無人喝彩的路——沒有迎候的侍,也沒有傳唱的樂工,只有一個被棄置的名字,在層層殿宇間逐漸淡去。
自那場畫像落定,的去便是一間偏僻的繡坊。繡坊背靠苑,門口常年,地面浮著青苔。隔著厚厚的宮牆,就是帝后起居的長樂宮,但那裡的鐘鳴鼓樂,再也不屬于。侍把調派的簿冊到手裡時,語氣波瀾不驚:「此常年寧靜,做得久,也就習慣了。」一句話像一封判決,把的青春囚其中。
繡坊的日子開始以針腳來計算。每日卯時開工,亥時收線。晨起第一針要落得正,晚間最後一針要藏得巧。坐在窗下,面前是一片從蜀中運來的細緞。指尖的在一針一線中被拉得麻木,唯一的聲音是細針穿梭的「唰唰」聲。四季換,用同樣的姿勢過牡丹、繡過飛鶴,也過滿天的銀白星辰。每一幅圖樣都在說:不再為任何一個人的容停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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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裡,繡坊的燈永遠微弱。幾十盞油燈在黑暗裡漂浮,如同一群忍的眼睛。姑娘們或竊語或沉默,誰都知道,這裡的人一旦失寵,便再無翻之日。有人熬不住,藏金線去換一點胭脂;有人暗暗賄賂司籍,只求被調往殿。昭君卻只是靜靜坐著,把日子進一匹匹錦緞。的沉默既不是順從,也不是麻木,而是一種無聲的等待。
有時,會獨自走到永巷盡頭的觀月臺。那裡視野極開,宮城的屋脊在月下起伏如海。仰北斗,心中自有一條更長的路——從青溪到長安,再從長安向更遠的北方。每當風起,天上的星斗似乎在耳語,便閉上眼,任那些微弱的聲音滲心底,化為對未知未來的暗暗策劃。
繡坊的春夏之最難熬。氣裡帶著霉味,金線一旦就會失。昭君常常要通宵趕工,直到天泛白,才靠著牆角打個盹。可就在這些不眠的夜裡,的心越來越沉澱,如同被千層湖水覆蓋的石頭。懂得了耐心,也懂得了把怨恨藏在更深的地方,等到某個時辰再讓它們化為一劍破局。
第二年冬,被召去花園伴讀《則》。那是多年來第一次踏熱鬧的宮苑。金蓮燈影、玉階積雪,映得四方如同白晝。的影一度映重簾深,被幾位嬪不經意地瞥見。有人驚訝于的眉目,也有人暗暗側耳。看見那些目在自己周打轉,卻只是淡淡一笑,如同一片落雪,在燈火間輕輕消融。那笑容既是拒絕,也是伏筆。
第三年夏,京城忽傳邊地用兵之警。長安城外的驛馬日夜奔馳,宮門外人心浮。昭君所在的繡坊被臨時徵調趕製戰袍。火燭長明,與十餘人連夜趕工,每一針都似在聽遠的戰鼓。明白,大漢的天下並不只是宮闈的爭寵,它更需要與和。這個領悟,在心中埋下另一個伏線——若有一日,能憑自己的存在換來萬里邊境的安寧,那麼所有的等待都不算白費。
第四年,新的秀宮。年輕的臉孔帶著家鄉的花香與野氣,們初來乍到,眼裡裝滿夢想與野心。昭君看著們,彷彿看見了幾年前的自己。沒有開口去勸,因為每一個人都必須親自到那堵牆,才能懂得什麼命。只是偶爾,會在們的髮簪鬢角看到過去的影子,心中泛起一難以名狀的憐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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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年,命運的節點終于近。冬至那日,北風挾著細雪灌宮城,未央宮的銅爐被添上了新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