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然一道詔令自殿中傳出：匈奴單于呼韓邪京朝覲，願以和親為盟，請天子選一位宮遠嫁塞外。整個後宮像被巨石投湖心，驚濤翻湧。沒有人願意踏上那片苦寒之地，每一雙眼睛都在暗閃爍，既想避開又害怕被點中。
詔令傳到繡坊時，眾人驚愕之後，是抑不住的竊喜與恐懼。有人在暗中竊語：「這是死路。」有人卻低聲算計：「若得天子憐惜，或可一夕翻。」昭君靜靜聽著，心底像有兩水錯：一催靠近危險，一拉固守眼前的平靜。一針又一針著手中的錦鶴，直到夜深，才放下針線。抬頭向窗外，北斗斜掛天邊，像一把指向未來的劍。
第二日卯時，掌事嬤嬤帶著名冊走進繡坊。的聲音比往日更緩，也更沉：「自願報名者，可隨我去丹青殿登記。」話音一落，全坊雀無聲。每個人都低著頭，針線在手裡無聲打轉。昭君忽然放下針，起行禮，聲音平淡卻帶著無可搖的力道：「臣願報名。」
那一瞬間，繡坊的空氣像被空。嬤嬤凝視著許久，終于點了點頭，眼底掠過一難以言說的復雜神。昭君知道，那不僅僅是一份名冊，而是一條新的路——一條通向未知、也許無歸的路。
夜裡，沒有點燈。整個永巷靜得只剩下自己心跳的聲音。輕輕推開窗，寒風卷著細雪打在臉上，像一層冷冽的洗禮。在心裡默念：若天命不可違，願以此換取天下久安。這並不是自我犧牲的高調，而是一種無聲的決絕。
五年冷宮，如一場漫長的雪夜，將鍛造另一種鋼鐵。把青春、孤寂、委屈與恨，都一針一線地進心底。當北方的風真正吹來時，已經準備好——不再只是宮中的棄子，而是一枚足以改變天下棋局的子。不知道命運下一步將把推向何方，但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回頭的路。
在那深冬的黑夜，永巷的更聲一遍又一遍敲進的骨裡，如同無形的戰鼓。王昭君站在窗前，著無邊無際的雪，心中只剩下一句話：下一步，便是天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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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殿前一見
長安連日雪，宮城在薄霧裡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低了聲息。卯時初過，未央宮外朝門緩緩開啟，侍舉燈行前，銅鐸輕鳴，叩擊在石階上，發出冰粒般清脆的聲響。今日是大朝會，邊庭使節賀，萬騎停蹄，賬幡城。宮裡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覺放輕，像一個巨大的腔在同時屏住氣。
王昭君從永巷出來時，天還未全亮。穿過一層又一層的影子，手中捧著一匣簪珥與一卷薄披。繡坊昨夜臨時改值，做到了尾更，卻一點也不覺疲憊。知道，這一天會把五年的寂靜掀起一道浪——不論浪把拋向哪裡，都要站穩。
掌事嬤嬤在長樂宮後階等。嬤嬤把上上下下看了一遍，語氣平和，目卻像在量尺寸：「頭面不華，貴在清。不豔，貴在淨。別逞強，別看，別先笑。」說完，從袖口出一枚極細的小簪，簪素木無飾，末端雕一粒米大的雲頭，「這個好，像你。」
昭君垂眸了。不記得上一次有人說「像你」是什麼時候，這句話落在心上，輕得很，卻沉下去不見底。
侍把裳一層層替著上。襦取淡青為地，外罩一件淺白的對襟，邊繡了細不可察的水紋，走時才顯生。不著濃，只以清水過面，取一點薄紅在上。站在銅鏡前，鏡子微微發花，鏡中人像是在水面上，四下的冷把襯得更暖。忽然看見自己用來束髮的帶上有一極短的開線，便指捻平。那是一個本能的小作，像給將要遠行的人臨門繫好靴帶。
梳妝畢，嬤嬤命人送往朝。路過花園時，雪枝上落了兩隻鳥，一黑一白，抖著羽，發出輕短的聲。昭君停了一息，抬眼它們飛起，眼神不。不取佔小吉，也不懼小兇，這一日只認一件事——殿前一見。
朝外，百分班而立。班峯如山，分明。自丞相以下，皆以朝章定位，文武之間隔著一條目不可見的河。胡使一路被引至丹門外，後使隊帶著塞北來的風，皮上結著白霜，胡人銅鈴一般的眼睛在宮牆間轉，像進了太安靜的林子，忍不住要咳兩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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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設簾，簾後即座。座之東擺著一小案，案上鋪黃絹，絹上列著畫冊數卷。那是後宮的圖目，按年次歸檔，按「後」「待擇」「留中」籤。侍持冊伺候，筆硯齊。皇帝不必見們，只需看畫。這是宮中的秩序，也是眾人的心安——秩序越完善，人的面目就越不重要。
鼓聲三通，百以次。王昭君立在一側，離簾不遠不近。的腳尖正踩在一塊青石的花紋上，花紋像水波。把呼吸沉到最底，讓心跳與鼓點錯開，不讓自己被外牽去節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