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脊背再直了一分,像一把立著的弓,把所有將要落下的東西擋在弓背之外。向前一步,行禮如儀,謝恩安命。禮,退回隊列。的腳沒有抖,角沒有;的呼吸仍舊與鼓點錯開;只是在心裡靜靜說:原來如此。
臣僚的贊禮之聲起落如,禮畢,各退如流。胡使贈有次,金珠皮張堆滿案前。左賢王在退行之前側過,用他以為最謹慎的角度瞥一眼,那眼神裡有草原的直,有獵人的狠,也有一點不知名的。他也許不知道「閼氏」這兩個字會把一個人的命換什麼樣子;他只知道,這是全族能看見的榮。
昭君在殿外被嬤嬤接住。嬤嬤沒有說話,只出手來,替把角一被雪水濺溼的地方抹平。那是一個極母的作,輕而細,像把一個剛被判定的命輕輕過。昭君看一眼,忽然對這個曾經只當作規矩之口的人生出一點奇異的恩。嬤嬤終于開口:「詔下,則行。哭在路上,不要哭在殿裡。」聲音不重,卻把一條路點得很清。
回永巷的路比來時更長。雪又下大了,簷角的冰稜被風折斷,落在青磚上碎細末。昭君走在其中,覺得自己像一枚被吹起又被擱落的小舟。屋檐下有兩個年輕的宮在竊竊私語,其中一個問:「真的去麼?」另一個答:「詔下了,怎會不去。」一問一答像兩粒小石子,啪嗒落在水面上,很快就被雪聲蓋過。
到了房中,嬤嬤吩咐收拾。要收拾什麼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——幾件換洗的裳,一卷母親塞給的舊經,一包空了的棗袋。嬤嬤把那個棗袋摺得極整齊,遞給:「帶著。」昭君接過,指尖在那個袋口停了一瞬,像到一扇曾經開過的門。
夜深後,永巷終于靜下來。坐在床榻上,不點燈。黑暗裡所有聲音像一樣退去,出沙灘上零碎的貝殼。看不見它們,只能用手去。到一塊冰,把它放在掌心,讓它慢慢化。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——在讓所有熱的東西降下去,讓所有冷的東西升上來,讓自己在這樣的溫度裡睡著,醒來時不會發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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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道皇帝在簾後看見時是什麼神。不知道延壽是否也站在什麼角落,把那一點黑痣同的真人對照。不知道王家會不會在聽到詔書後立刻設席,會不會有人對說「你有功」。也不知道草原上那個名字呼韓邪的人,是什麼樣的眼睛、什麼樣的手、什麼樣的氣息。只知道,五年來在每一個夜裡過去的針線,今日在心裡一出來,織了一件看不見的披風。那披風不保暖,不好看,卻能擋風。
天將破曉,才合眼。夢裡又回到丹青殿,延壽的筆在紙上落下最後一點。手去擋,手穿過紙,什麼也沒挽回。忽地轉,殿外雪大盛,簷下站著一匹馬,馬蹄在雪裡踏出四個黑。走過去,手它的額,馬把頭過來,鼻息熱得像一團霧,了的手背。說:「帶我走。」它不。笑了一下,收回手。醒來時,窗外的鳥了兩聲。
啟程的日子比想像得快。宮中有司按例備車,監造來量尺寸,問高、肩寬,問有無暈車之疾,像在為一件珍貴備妥所有包裹。都如實回答,不多也不。嬤嬤把行程一一囑咐,哪一站換馬,哪一段須防風,哪一水苦不可飲。昭君一條條記在心裡,如同記著繡坊裡每一匹錦所需的針數。
出行前一夜,廷忽傳一件小事:丹青殿換了新的畫紙,舊紙收起封庫。有人輕聲說,這是好兆,舊目既封,新目自開。昭君聽見這話,沒有笑也沒有答。想到那本冊上自己的畫頁,想到那顆被故意點下的痣。忽然覺得它與其說是痣,不如說是一枚鎖——鎖了的五年,也鎖住了的這一日。鎖既在,便不必再和它理論;只要學會帶著它走。
天未亮,侍的鈴聲又響起。昭君披起,對著黑暗手一,到小木箱的邊,到那枚嬤嬤給的木簪。把木簪髮間,簪頭那粒米大小的雲在鬢邊停住,像一個極克制的照應。推門,霜氣撲面,遠的車聲、馬聲、號角聲,像一場遙遠的,正朝著的方向湧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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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街之外,宮門將開。踏上石階,指尖輕輕掠過那塊有水波紋的青石,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:「走吧。」沒有回頭。雪在鞋緣下發出細碎的聲響,一下又一下,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為擊掌。
隊列在宮門前集合。胡使帶路,漢陣,車馬居中。昭君被安置在車,車簾厚而沉,隔開了外頭的風與視線。把手按在膝上,掌心著料,料著皮,皮底下是跳得很穩的心。聽見外面有人喊了一聲「起」,車子了。車碾過石階,發出低沉而堅定的聲音,像把一段城牆從此刻開始緩慢推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