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書啟禍
仲夏的京師,大理寺的鼓聲在灰牆深院間回盪,像悶雷一下一下在眾人耳。午門外的日頭毒辣,寺中卻涼得仿佛要將人的骨一寸寸凍住。
一名押解急步穿過長廊,懷裡抱一卷被鮮染的狀紙。那早已乾褐黑,卻仍帶著刺鼻腥味,像是遠方山嶺裡滲出的怨氣,一路跟隨到這座天下最尊貴的城。
值房,主簿姚吉正批閱案牘。聽得腳步聲急促,他眉頭一挑,抬眼便見那人跪地呈書:“急案——四川永川知縣張時照上書!”
姚吉心頭一震。書二字,如劍鋒目。
“何事?”他聲音得極低。
“言播州宣使楊應龍寵妾滅妻,弒母屠族,且盡殺張氏宗門!”
室一片靜寂,只聽得燈芯輕。姚吉與同僚對片刻,終于展開那卷狀紙。
跡斑駁的字跡凌厲刺眼:“臣張時照,冒死上言——上司楊應龍,悖天逆理,弒母殺妻,盡滅臣族!”
每一筆都像刀刻火燎,帶著藏不住的驚懼。
四川永川,張時照的家宅早已是另一個世界。兩月前的那一夜,月如白骨。張家老宅外,播州來的鐵騎無聲潛伏。當門房被倒下時,他在後堂忽覺一腥風。
他抱起尚在睡的稚子,從後牆翻出,只聽得遠傳來慘。那聲音一路追著他逃到蜀地,直到今日仍在耳中回。
那一夜,族兄弟十七口盡喪。
他明白,若再遲疑,張氏一族必孤魂。于是他帶著殘存的族人,走最險的山徑,翻過烏江、山,歷時數十日,終于抵達京師。
書,是他上全部命的孤注。
大理寺的議廳裡,案卷一卷卷堆上桌案。
寺卿徐翀翻到狀末,指尖微:“此事若真,便是滅門大案。”
另一名寺丞冷聲道:“可也可能是下控上的巧言。播州僻壤,素多蠻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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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但狀紙裡不止張時照一人,還有六七名小土司聯名。”
眾人面一沉。多一人簽名,便多一分不容忽視的分量。
然而,一想到那位名楊應龍的播州宣使,他們心中又同時生出一無形的力——那是西南七百年世家積下的威名。
夜,宮城深。
閣首輔申時行將封的案卷呈乾清宮。萬曆皇帝方從暖閣起,半倚龍榻,面倦怠。
“陛下,西南急奏。”
萬曆抬眼,燭火在他漆黑的瞳孔裡映出兩點冷。
“又是播州?”
申時行俯首:“正是。播州宣使楊應龍,被控殺妻弒母,盡滅張氏一族。”
萬曆微皺眉,卻沒有多問。西南之事,他早有耳聞:那裡山川險惡,兵勇剽悍,而楊家自唐末封至今,盤錯節。
“與刑部會同大理寺察辦,著其收斂己行。”萬曆的聲音淡漠,似乎只是理一樁尋常司。
“……陛下,不再詳審?”
“此案若深究,驚邊地,非福。去吧。”
奏摺落地的聲音,輕得像灰塵。
京城夜風帶著一涼。張時照站在客舍的小窗前,看著宮城方向的天際。那裡的燈火莽莽,似萬年不滅的星河。
他心裡卻是一片死寂。
他跪在午門石階的,或許只換來一句“好自為之”。
想到此,他忽然握了袖中的短刃——那是唯一能保全族人的最後底牌。
遠在千里之外的播州,楊應龍正把玩一枚青銅酒杯。
酒中燭影搖曳,他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京師?書?”
他低聲自語,語氣中帶著掩不住的戲謔與殺意。
“既然他們要我,那我就回去——看誰的刀更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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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在他眼底跳,像一場無聲的戰預告。
第2章
貴州的深山被濃霧層層裹住,夜像一鍋翻滾的墨,連月都被氣吞沒。崖壁之下,急湍的溪流拍打巖石,聲聲如雷。就是這樣一個手不見五指的夜裡,播州的權力暗正在悄悄聚攏。
羅時帶著幾名心腹翻過一道又一道石嶺,腳下的草被夜浸。他不敢點燈,只靠著稔的山路,向藏于白泥溪口的石屋。那裡是五司七姓議事的所在,四壁以巨石砌,外面又有偽裝的樹叢與溪聲遮掩,連白日都難以尋覓。
屋裡已有幾個人等候。草塘安司的宋滔坐在最裡側,一盞油燈將他臉上的刀疤映得忽明忽暗。余慶的盧忠倚著牆壁,手裡的短刀反著淡淡的火。白泥田氏族叔田在渚則盤膝而坐,神冷凝得像一尊石像。這些人都是播州五司七姓中能翻雲覆雨的首領。
羅時甫一進門,眾人齊齊抬眼。宋滔低聲問:“京師有回信了?”
羅時點頭,解下懷中油紙包,打開一卷被燈火照得暗紅的奏報:“萬曆皇帝只批四字——好自為之。”
空氣驟然冷下去,只有火塘裡的木柴劈啪作響。盧忠冷笑一聲:“果然如此。天子只看邊地是否安穩,哪管我們的命。”
田在渚的指尖一下一下敲著桌面,聲音低得像藏在霧裡的蛇:“既然他不肯看,我們就他看。”
“怎麼?”吳鳴著嗓子問。
宋滔緩緩抬頭,眼底閃過一縷寒:“讓楊應龍自己把刀架到皇帝脖子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