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羅時放下手中的油紙包，又取出一個更小的木匣，匣中三截乾的指節灰白如骨。他的聲音像從巖中出來：“這是上月被請去勸楊應龍赴川聽勘的三名差的手指。全數被他砍下，還命人腌鹽送回。”
火在那三截指節上跳，仿佛一群無聲的亡魂在場中打轉。屋裡眾人同時吸了一口涼氣，心底卻燃起難以言說的暗火。
田在渚忽然笑了，那笑聲冷得像山泉擊石：“他自己已經在反的路上。我們只需添柴，讓火燒得更旺。”
盧忠點頭，語帶決斷：“好。五司七姓的族人早就夠了楊家欺。若能藉這個機會推翻舊制，誰還願再楊氏桎梏？”
宋滔沉聲補上一句：“我們要的不只是自保，而是改土歸流。若由朝廷直接派，我等可自薦守土。從此播州不再是楊家的獨院。”
會持續到深夜，山風一陣比一陣。每個人都明白，一旦這張網撒出去，就再沒有回頭路。
同一時間，海龍屯燈火如晝。楊應龍坐在虎皮椅上，手中把玩一柄青銅短刃，刀尖映出幽藍的。他的心腹楊正芳低聲稟告：“近來五司七姓走頻繁，似有異議。”
楊應龍角掠過一抹譏笑：“讓他們。沒有，他們怎敢上京？沒有，我怎能握住兵權？”
楊正芳心頭一凜。主上的語氣裡沒有一恐懼，只有像山崩前的靜默。他知道，一旦那些人真敢出一步，等待他們的將是比地陷更可怕的報復。
山風呼嘯著灌廳堂，燭火搖曳，彷彿整個海龍屯都被潛伏的殺機籠罩。
第二日拂曉，遵義城南的驛站傳來一封加急信：五司七姓，夜聚議。信件送至貴州巡葉夢熊案前，他看完後久久無語。
“這不是一樁家門仇殺。”他終于對幕僚說，“是要掀翻整個西南的風暴。”
他立刻下令備馬，打算連夜上奏京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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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，更快的暗流早已出發。那封會後的暗號像毒蛇各族寨子：有人開始囤糧，有人悄悄磨刀。山路上看似偶然的馬蹄聲，其實是各方探子來回傳報。
羅時返回營地時，天空已泛起灰白。他站在懸崖邊，看著遠雲海翻湧，耳邊回著宋滔那句話——讓楊應龍自己把刀架到皇帝脖子上。
他的口像被那句話點燃，一半是恐懼，一半是決絕。他知道，下一步就是要讓真正流出來。
海龍屯的晨鼓同時響起。楊應龍披上黑甲，舉目著雲霧封山的天際，低聲對自己說：“他們敢走這一步，我便讓大明的比他們多流十倍。”
霧氣在他眼底翻滾，仿佛下一瞬便能凝刀鋒。
遠在京師，萬曆帝正倚靠暖閣窗邊，隔著宮牆看不到這些暗湧。他以為一句“好自為之”足以平息邊地的紛，卻不知那封書已經化作一柄無形的長槍，正被無數雙手一點點推向帝國的心臟。
當日午時，一名潛永川的細作在暗巷被，濺青石。那是楊應龍放出的第一個警告。
山雨在午後傾瀉而下，山河皆白。無論是羅時布的棋局，還是楊應龍暗藏的殺意，都被這場大雨掩進更深的影。
誰也不知道，這場雨究竟會洗去多，還是替即將到來的屠戮開道。
而在夜幕完全下的時刻，五司七姓的令已經沿著古道和水路傳出播州。有人悄悄推開倉門，檢點鹽米與火藥；有人趁夜進山，尋找藏兵的峽口。每一個細小的作都像在大地上刻下一道裂痕，只待一聲雷響，便會沿著裂痕整片崩塌。
羅時站在山崖邊最後一次回那座被霧鎖住的城，他的目如同夜一般深沉。心中那句話再次響起——若要朝廷，就要先出叛逆。他知道，一切都已經沒有退路。
山風驟起，遠的雷聲，像是一場滅世的前奏。
就在這一夜，播州的命運已經悄悄改寫。
誰也未曾想到，這場暗的第一縷波紋，會在不久之後化作吞沒城池與王朝的巨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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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晨霧籠住了烏江上游的山谷，白茫茫的一片仿佛能把聲音都吞沒。沿著的道，一隊朝廷差役頂著霧氣緩緩而行。領頭的捕快姓韓，手裡握著三道批的勘合：一份傳召、一份會勘、一份緝捕。每一份都蓋著鮮紅的龍印，在他懷裡灼得滾燙。
他們此行的目的只有一個——將播州宣使楊應龍押解到四川審。
然而山道兩側的林木異常寂靜。沒有鳥鳴，沒有蟲聲，只有馬蹄踏在泥上的“嗒嗒”聲，顯得格外突兀。韓捕快心頭一，暗自攥腰間的短刀。
突然，前方探路的兩名兵丁同時發出一聲低喝。幾乎同一刻，林中出數十羽箭，雨點般劃破濃霧。馬匹驚嘶，人影驟。韓捕快只覺眼前一黑，一劇痛襲上肩頭，整個人被生生從馬背上掀下。
濃霧中，一排披著黑皮的騎兵宛如從地底鑽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