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首一人單手持槍，面上罩著銅面，只出一雙鷙的眼睛。那眼神韓捕快曾在卷宗上見過——那是播州的標誌，是楊家的殺氣。
“天子詔令，誰敢阻攔——”話未出口，他便被長槍穿咽。在霧中化作一縷縷暗紅的線，很快消失不見。
沒有一個差役能活著傳回消息。
同一時間，海龍屯。
楊應龍站在石樓上俯瞰整個城堡。晨霧在他腳下翻湧，如同一張巨大的皮。他的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，似乎剛剛那場伏擊只是清晨的一場小點心。
“主上，差已盡數伏誅。”楊正芳躬稟告，“都已棄斷魂澗。”
“好。”楊應龍慢慢轉，披風在山風中獵獵作響，“既然朝廷要我赴川審，那就由他們自己來請吧。”
他目深閃過一狠戾。那不僅是對差役的蔑視，更是對整個大明的挑釁。
消息很快傳到貴州巡衙門。葉夢熊得到稟報時，臉沉得像鐵。他早知五司七姓與楊應龍的舊怨深重，也知楊家行事一向強悍，但沒想到他竟敢在朝廷批之下殺差。
“再請一次，他若不來，奏請興兵。”葉夢熊咬字如鐵。
然而，第二次派出的差使依然杳無音訊。第三次，他親自挑選銳護送，結果連骨都沒能尋回。
此時的朝廷仍抱著一僥倖。四川總督李化龍上疏力勸：“播州楊氏世襲七百年，素有兵勇。若一味迫，恐使西南震。”他主張以安為上。
但與此同時，五司七姓的信一封接一封送京師，字字淚：“若不除應龍，播州永無寧日。”
兩聲音在朝堂上拉扯。萬曆帝依舊沉默，似在權衡更深遠的算計。
播州的夜愈來愈長。楊應龍開始調兵布陣，他在海龍屯外新築的木柵與石壘如同一圈又一圈的牙。各部苗兵、峒兵在他的號令下被編不同的營賬，暗中演。白日裡他仍遣人進貢馬匹、香木，對外宣稱恭順如昔；夜裡卻點起篝火，令將士刀練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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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次，他登上海龍屯的最高石塔，俯瞰漫山的火，淡淡說道：“若朝廷真要來，就讓這片山河都變他們的墳場。”
隨侍的家將聽得脊背發冷。這並不是狂語。幾年前，正是這些苗兵隨他出征雲南，將反叛部族打得橫遍野。
而在五司七姓的會議上，羅時、宋滔等人同樣不曾停下。他們暗中派人前往貴州各驛站與川南衛所，細細播下“楊應龍謀反”的流言。他們深知，只要再添一點火，天子終將不得不出手。
“讓他多殺幾次差，”羅時冷冷說，“每多一次，便多一份鐵證。”
宋滔點頭：“一旦朝廷下定決心，他再多兵也只是負隅頑抗。”
第三次請勘的差役失蹤後，四川巡王繼終于按捺不住。他上奏言明：“此乃負固拒命、罪無可恕。若不即剿，恐邊患。”
萬曆帝看完奏疏，久久無語。殿中只聽得香爐中沉香輕裂的聲音。許久，他終于落下一筆：“可。”
這一字如同雷霆，從紫城直劈向遙遠的播州。
翌日晨曦，王繼率川軍三千自重慶南下。烏江水被軍旗的倒影染得發黑。隨軍文書記下這一刻：萬曆二十年冬，四川兵出綦江，以討播州逆。
然而，出師不過三日，前軍便在婁山關外遭遇伏擊。楊應龍早已佈下伏兵，利用峭壁與林設下連環石木陷阱。箭矢如驟雨，滾木如狂雷。川軍死傷無數，沿山道鋪了三里。王繼親自督戰，也險些葬山谷。
夜裡，他坐在營賬中，著桌上被水浸的地圖，角泛著鐵一般的苦味。他終于明白，自己低估了這位播州土司的狠辣與算計。
而海龍屯，楊應龍在祭臺上高舉長刀，向四方神祇獻。他的聲音像雷霆般在石壁間迴盪：“誰犯我疆土，必以償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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刀一閃，一頭山羊應聲斷首，濺石壇。苗兵們齊聲吼，震得山林回鳴。
這不僅是祭祀，更是一場宣誓。從這一刻起，他已將自己與整個帝國對立。
遠在京師，萬曆帝隔著千山萬水接連收到敗報。王繼被革職查辦，朝中一片嘩然。有人主戰，有人主和，聲音纏如麻。可無論如何掙扎，一個事實已無法掩蓋：播州的叛旗已然升起。
書的影從張時照的小小控訴，終于擴展足以震帝國的戰雲。
夜深時，羅時站在山崖邊，遙遠的火與煙霧。他心知，自己與五司七姓已走到無可回頭的一步。從今日起，播州再不可能有和平的日子。
遠，海龍屯的鼓聲與喊殺聲彷彿順著風傳來，像是一首將持續多年的戰歌。
帝國的刀與叛軍的，終于在這座多霧的山城撞，預示著一場比任何人想像都要漫長而殘酷的征討。
第4章
初冬的貴州天灰暗得像一塊鉛，厚重的雲層得山林不過氣。綦江城外，寒風裡夾著銳利的霜粒，打在戰士的甲片上，叮叮作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