箭矢像暴雨般傾瀉,擊斃了第一波攻城的士兵。滾石和燃油隨後落下,燒得山風都帶著焦味。
劉綎見第一擊不,立即下令分兵四路,挖壕掘道,層層近。陳璘的水師沿烏江布下火筏,封死退路;李化龍則率川軍在西面修築雲梯,尋找突破口。
攻守之間,時間被拉得異常漫長。日過正午,戰場上水與雪水混一條條暗紅的溪流。
楊應龍穿梭在最前線,披風早已被箭矢劃出無數裂口。他揮刀斬下一名衝上城頭的軍校尉,鮮濺滿臉龐。他的吼聲穿了戰鼓與炮聲:“殺——!”
城中將士士氣大振,甚至一度將敵軍退至山腰。
然而軍的人數遠超守軍,攻勢一波接一波。午後時分,李化龍的川軍終于在西面找到破口。雲梯如森林般豎起,排士兵沿著雲梯湧上城垛。
“守西門!”楊應龍提刀殺去。長刀劃出一道冷,他的死士隨之衝鋒,與敵軍短兵相接。每一次刀劍擊都捲起一蓬霧。
戰至黃昏,城箭矢幾近耗盡,火油也只剩最後幾桶。楊正芳帶傷而來,臉蒼白如紙:“主上,外城已失,城也撐不了多久。”
楊應龍抬眼天,雪雲低垂,像極了將要塌陷的穹頂。他終于明白,大勢已去。
他緩緩拔下頭盔,對旁的田雌低語:“若有來世,願再與你並肩。”
田雌握住他的手,沒有一個字,只有一個堅定的眼神。
楊應龍忽然轉,高聲下令:“點火!”
早已佈置好的火油瞬間沿著城牆四散開來。烈焰衝天而起,將海龍屯變一座燃燒的火山。
火映照下,軍也暫時止步。李化龍、劉綎、陳璘三人隔著熊熊烈焰對視,誰都沒有下達最後的衝鋒令。
就在這一片火海的中央,楊應龍與田雌攜手走向大賬。他回滿城烈焰與影,聲音沉穩而清晰:“楊氏七百年,到此為止,也該有一個像樣的結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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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罷,他拔劍割斷帷幕上的繩索,賬幔瞬間倒塌,火焰立刻將一切吞噬。
守在賬外的親兵只聽得一聲悶響,然後是漫天火。當軍終于衝城時,只見一片焦黑的灰燼與兩相擁的骸。
海龍屯陷落的消息傳到京師,萬曆帝靜默良久,最終在奏報上只寫下兩個字:“削籍。”
從此,播州楊氏的封號在帝國的籍冊上被徹底抹去。
然而,這場耗時兩年的平播大戰,使大明國庫幾乎空竭,邊防空虛。誰也沒有料到,幾十年後席捲而來的農民起義與外患,會在某種程度上承接了這場戰爭支的一切。
海龍屯的灰燼在風中緩緩冷卻。那些被與火燒盡的樓宇,如同一個再也無法癒合的傷口,永遠留在了西南群山深,也留在了帝國的記憶裡。
第7章
海龍屯的戰火熄滅後,西南群山恢復了表面的寂靜。積雪覆蓋焦黑的石壁,仿佛一層厚重的裹布。可在這片白茫下,與火留下的裂痕並未真正癒合,而是沿著山川的脈絡,一點點滲向整個帝國。
戰後的遵義滿目瘡痍。城墻被炮火轟得千瘡百孔,田野荒蕪,骨與焦炭混在一起。新任府一邊丈量田地,一邊招徠流民,卻始終難以填補破碎的秩序。那些曾經效忠于楊氏的百姓,或遠逃深山,或名改戶,留下大片無人耕作的沃土。
貴州巡江東之上奏稱:“沿途田廢民散,三年難復舊產。”京師雖下恤之詔,但銀兩有限,只能杯水車薪。這座曾因楊氏富庶而被稱為“播稱沃土”的地方,如今只剩一片沉寂。
戰爭的代價很快在國庫上顯現。平播之役兩年,朝廷先後調川、黔、湖廣、兩廣等地兵力十餘萬,糧餉耗費超過三百萬兩白銀。戶部員攤開賬冊,臉如土——那上面赫然記著:庫銀所餘,不及三年前的三分之一。
萬曆帝端坐紫城,反覆挲著這本支出冊,指尖一層層生出冰涼的汗。他當初以為,只需一次剿便能平息播州,如今卻發現,真正被耗空的,是整個大明的家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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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閣臣小心上奏:“國用告急,請開榷關鹽課以補軍需。”萬曆只沉沉一句:“且緩。”
然而,不久之後的遼東、關中、河南……一場又一場軍務都在近。這場西南戰爭,像一把悄然拉開的缺口,讓帝國財政日益潰散。
而對民間來說,傷痛更為直接。從播州到重慶一路,村落被焚毀殆盡,幸存者多為老弱。路過的商旅再也聽不見往日的趕集聲,只見滿地灰燼與野草。偶有倖存的苗族婦在廢墟中尋找親人的骨,遇見軍也只是默默垂首。
一名來自湖廣的士兵在信中寫道:“雖得勝捷,然山河皆哭。”這封信被帶回故鄉,在市井間流傳開來,為百姓口中的“雪信”。
京師的權臣們開始爭論:這一戰究竟值不值?有人認為,沒有剷除楊應龍,西南永無寧日;也有人暗自嘆息,認為國力從此走下坡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