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問他從哪弄來的,他只悶聲說,是央求了相的藥鋪掌柜,用自己攢下的月錢換的。
我拉過他糙的手,放在高高隆起的小腹上。
他整個人都僵住了,像一尊石雕。
「他了。」我輕聲說。
他掌下的胎,讓他那張黝黑的臉上,第一次出了近乎驚恐的狂喜。
他想回手,又舍不得,只是睜大了眼睛,翕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九月下旬,一場秋雨過后,天氣驟然轉涼。
我腹中一陣絞痛,羊水破了。
整個侯府瞬間一團。
穩婆、丫鬟、熱水、參湯,人影穿梭,呼喊聲此起彼伏。
顧決第一時間沖到產房門口,臉比我還白。
他想沖進來,卻被穩婆死死攔在外面。
「侯爺,產房,男人進去不吉利!」
他被關在門外,像一頭困,在廊下來回踱步。
我能聽見他急躁的腳步聲,聽見他一遍遍地追問里面的況,聲音里是抑不住的焦慮與恐懼。
「夫人怎麼樣了?」
「怎麼這麼久還沒靜?」
「參湯呢!快給夫人灌下去!」
陣痛如水般襲來,我的意識在清醒與模糊之間沉浮。
汗水浸了我的頭髮與衫,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變形。
我死死咬著口中的布巾,將所有的力氣都用在對抗那撕裂般的疼痛上。
我不能死,我的大仇未報,我不能死在這里。
不知過了多久,穩婆一聲驚喜的尖劃破了沉悶的空氣:
「生了!生了!是個小世子!」
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,響徹了整個院落。
我渾力,在聽到哭聲的那一刻,徹底失去了意識。
而幾乎是同一時間,門外那焦灼的腳步聲戛然而止,取而代之的,是下人們驚慌失措的尖。
「侯爺!侯爺您怎麼了!」
「快來人啊!侯爺暈倒了!」
16.
顧決再醒來時,已是三日之后。
他躺在臥房里,過窗欞照進來,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影。
他想,卻發現自己的左半邊子像灌了鉛一樣沉重,不聽使喚。
一開口,嚨里卻只能發出「嗬嗬」的、意義不明的嘶聲。
角歪斜,涎水不控制地順著流下來。
他中風了。
顧決瞪大了眼睛,完好的那只手拼命地想要抓住什麼,卻只能在錦被上徒勞地抓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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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這時,房門被輕輕推開。
我抱著襁褓中的嬰孩,緩步走了進來。
他看見我,又看見我懷里的孩子,渾濁的眼中迸發出一亮。
「夫君,你醒了。快看看,這是我們的孩子,他長得……多好啊。」
顧決的目死死地盯著那張小臉,嚨里發出困般的嘶吼。
他想抬手,想這個他期盼了十個月的嫡子。
我卻不著痕跡地退后半步,恰好避開了他抖來的手。
「你看他,多可。」
我低頭,用臉頰蹭了蹭嬰兒的臉蛋,自顧自地說著。
「不過說起來,他長得可真不像你。你瞧這眉,這鼻子,是不是很眼?」
顧決的作僵住了。
他眼中的狂喜與激,正一點點被驚疑與恐懼所侵蝕。
我臉上的笑容,終于不再掩飾,一點點綻開,帶著淬毒的寒意。
「想起來了嗎?府里的馬夫。」
我的聲音依舊輕,吐出的每一個字,卻像一把燒紅的烙鐵,狠狠燙在他的心上。
「顧決,這是你欠我的。你毀了我的前程,讓我淪為京城笑柄。如今,我也讓你嘗嘗斷子絕孫,脈被人玷污的滋味。」
他死死瞪著我,那眼神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。
同時里發出更加凄厲的嗬嗬聲,像一頭被拔了牙野,只能發出無能的咆哮。
「哦,對了,還有一件事。」
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,從袖中拿出那只他日夜佩戴的墨綠香囊。
香囊已經舊了,邊角都起了,卻依舊散發著一清幽的草木香。
「你是不是很好奇,自己年紀輕輕,強壯,怎麼會突然中風?」
我將香囊湊到他鼻尖,讓他聞著這悉的味道。
「這香囊里的藥材,見愁,混上幾味安神的輔藥,平日里聞著,只會覺得心神安寧。」
「可一旦遇上酒,尤其是烈酒,便會慢慢侵蝕你的脈經絡,讓你在不經意間,手腳麻痹,頭暈目眩。」
他眼中的驚駭,幾乎要溢出來。
「你這段時日,為了慶祝我懷上嫡子,為了在攬月閣那兩個人面前彰顯你的風流,喝了多酒,你自己心里有數吧?」
我將香囊丟在他的枕邊,語氣里滿是快意的嘲諷。
「大夫說得沒錯,你是急火攻心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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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生產那日,你在門外焦灼萬分,氣上涌,再加上我讓人在參湯里給你多加了一味活的藥,剛好,便發作了。」
「嗬……嗬嗬……」
他嚨里發出野般的嘶吼,雙目死死地瞪著我,眼神里的恨意幾乎要化為實質, 將我凌遲。
他像一條被釘在案板上的魚, 除了用眼神宣泄著無能的狂怒,再也做不了任何事。
看著他這副生不如死的模樣,出了一個溫至極的笑容。
「你放心, 我不會和你和離的。」
我輕聲說。
「我會留下來,好好照顧你,做一個人人稱頌的賢妻。我會將我們的『兒子』認真養長大,讓他讀書、習武,繼承你的爵位, 將永安侯府發揚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