呸!天下哪有這等便宜事?」
「後來聽說沈硯書去了鄰縣,在一個蒙館里教幾個稚換口飯吃。前幾日,他見一個醉漢毆打懷有孕的娘子,上前勸架,被那醉漢失手推倒,后腦磕在石階上……沒救過來。」
「唉,說起來……他原本也是個讀書明理的人,怎麼就把自己的路走絕了呢?」
我聽著這些輾轉傳來的消息,仿佛在聽一個陌生人的故事。
那個曾讓我痛不生的名字,如今再也驚不起心底的半點漣漪。
只是青杏那孩子,心思卻重。
對趙二牛將我踹小產的事耿耿于懷,又因聽到趙大夫那句「往后怕難再有孕」,把這樁意外歸咎于自己,常常在夜里哭枕頭。
我本已看開,有與石松伴在旁已足矣,并未奢求更多。
可是,看到青杏時常著鄰家嬰孩出神,我便知這心結若不解開,恐怕會纏繞這孩子一生。
于是,我同石松商量后,隔三岔五地去縣城找婦科圣手錢大夫看診。
藥爐子在小院里咕嘟咕嘟地響了兩載春秋,直至又一個桃花盛開的時節,我終于再度有孕。
分娩那日,穩婆將啼聲洪亮的嬰孩包好后,十一歲的青杏竟比石松更快地湊上前。
著手接過襁褓,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,角卻揚得老高:「娘!弟弟!弟弟眉眼像您,像爹,真好看!」
自那日后,青杏眉間積年的愁云一掃而空。
我和石松給兒子取了個小名兒,「小滿」。
自打小滿落地,青杏便了個小管家婆,換尿布、哄睡、哼歌謠,事事搶在前頭,那歡喜藏都藏不住。
倒把石松得只能在夜里湊近,用糲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兒子香的小臉。
石松干勁更足,往山里跑得也更勤,說要給閨攢一份十里八鄉最面的嫁妝。
父倆一個主一個主外,是押著我坐了個雙月子。
每日里湯魚湯不曾斷過,直將我養得珠圓玉潤,從前的竟是一件也套不進去了。
正對著丟在床上的幾件生悶氣,石松抱著疊得整整齊齊的新裳進了屋。
「禾兒,這是在縣里霓裳閣買的。都漿洗過了,快試試合不合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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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嗔怪地瞪他:「都怨你,喂出這一膘!」
他卻笑嘻嘻地手環住我的腰,掌心溫熱:「從前瘦得硌手,如今這樣正好。」
我紅了臉,笑著捶在他壯碩的膛上:「冤家!大白天的,你往哪兒……」
費了一番功夫,才終于換好了新裳,竟十分合。
心中歡喜,跑出去找青杏,卻見院中芍藥叢邊,那小丫頭也穿了一水紅的新子,正抱著小滿輕輕搖晃。
口中哼著自編的謠,嗓音清甜:
「小小滿,乖寶寶。
爹娘疼,姐姐抱。
日頭曬出金麥穗,
風兒吹開紅芍藥。
小滿小滿快快長,
笑聲飛過十里橋……」
石松不知何時站到我后,溫熱的膛著我的脊背,與我一同著花叢邊的那雙兒。
遠青山如黛,院里歲月正長。
(全文完)
14
【番外:石松】
我搬到桃源村的次月,村里便發生了一件翻天覆地的大事。
那個溫潤的夫子沈硯書,竟拋下髮妻云舒禾,帶著趙二牛的媳婦江蓮私奔了。
這本與我無關。
我從深山來,與村里人非親非故。老村長心善,將村尾一久無人住的破屋給了我棲。
除了給村長送些山野兔略表謝意外,我與村里的人鮮有來往。
直到那日,一個瘦小蒼白的姑娘找到我門前。
說青杏,是趙二牛和江蓮的兒,如今與云娘子相依為命。
小姑娘跪在塵土里,將額頭磕得發紅,求我給些食。
「云嬸兒為了保護我,才沒了孩子……那是盼了好幾年才有的,卻被我爹一腳踹沒了。如今子虧得厲害,家里連個蛋都沒有……」
我扶起,將清晨剛獵得的山遞過去。
又要下跪,被我攔住。
小丫頭抹了把眼淚,破涕為笑,拎起山飛快地跑遠了。
那日,我留了點心,便聽到了一些閑話。
村里人都說云娘子命苦,親五年好不容易才懷上孩子,結果又被踹沒了。但沒了也不全是壞事,反正沈硯書都跑了。
又說趙二牛之所以百般作踐妻,是因為疑心青杏并非親生。據說江蓮爬過主家爺的床,被主家夫人賜給了當時做馬夫的趙二牛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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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心像是被巨石砸中。
青杏的世,與我何其相似……因為這說不清楚的世,盡冷眼和毆打。
我是個男子尚且覺得日子難捱,一個小姑娘只會更難。
想著想著,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云娘子家院墻外,恰好聽見在呵斥青杏,讓把退還。
「云娘子可在家?」我鼓起勇氣喊了一聲。
青杏大喜,拉著我進了院子。
隔著門簾,我向云娘子解釋那山確實是我送的。
沉默片刻,說不能白吃,等好了要給我做裳鞋子。
我又驚又喜,腳底下像踩了棉花,都忘了是怎麼飄回家的。
——十八年來,第一次有人說要為我做裳做鞋子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