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睡覺前,總是忍不住去枕下的荷包和書袋,心里說不出的高興:
真好!陶陶跟阿娘要有新家啦!
2
第三日是大晴的天,曬在人上暖洋洋的。
我興沖沖拿了書袋,要去書塾去見新哥哥薛煜。
可是一連三日,等到朱先生下了學,也沒有等到他。
聽我問起薛煜,朱先生皺起眉頭直搖頭:
「不肯念書!頑劣不堪!孺子不可教也!」
直到第四日,日頭斜了,才見一群小廝簇擁著薛煜討賞,他從袖中抓起一把銀錢隨意一扔,一群人哄搶的樣子逗得他哈哈大笑。
我捧著新書袋,恭恭敬敬遞給他:
「哥哥好,我陶陶。
「這是阿娘給我們做的書袋,哥哥一個,陶陶一個。」
薛煜十歲,比我高一頭。
他仔細打量著我,輕蔑一笑:
「哦,你跟你娘就是鄧嬤嬤和那個老太婆選進來的吧?
「陶陶?是陶罐陶土的陶嗎?你阿娘是嫌你一文不值才取了這個名字吧。」
我認真地盯著他,驕傲地解釋:
「不是的,是君子陶陶,樂盡天真的陶陶,是阿娘的寶貝。」
見我提到阿娘,薛煜的臉立馬冷了下來。
薛煜搶過阿娘熬夜做的新書袋,連著里頭裝著的書本硯臺力一扔。
書袋被遠遠扔進了老太太的院子,薛煜惡狠狠地推了我一把:
「在你阿娘來之前的七八年里,我也見過很多人,殷勤地給我做什麼裳扇墜,送什麼羹湯點心。
「說什麼把我當親生孩子,不過是想用小恩小惠收買我,好留在這里福,告訴你阿娘別做夢了!
「我爹爹最疼我了,等我爹爹回來了,我就跟他說,讓他把你們都攆出去!」
鄧嬤嬤像孔雀,春茶姊像蝴蝶。
薛煜像、像刺猬!
把我推了一個屁墩兒,他頭也不回地跑了。
看著老太太的院子,我犯了難。
春茶姐叮囑過我,老太太生著病,在吃很苦的藥,不喜歡孩吵鬧,陶陶不要過去打擾。
可是那書袋子是阿娘熬夜的。
阿娘要是知道了,得有多傷心啊。
我小心地問院門口的婆子,看了我和薛煜半天熱鬧,笑瞇瞇地應下,親切地我等著:
「你坐在這里等著,等老太太睡醒了我幫你通傳。」
我把手進袖子里,把頭進阿娘的圍脖里,坐在臺階上等睡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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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堂風兒往脖頸里灌,吹得我的額頭忽冷忽熱的。
困得迷迷糊糊時,我聽見春茶姐姐幾聲痛罵:
「老太太又沒有睡覺,你通傳一聲就好。
「不過一個五六歲的孩子,你哄在這里傻等做什麼?」
春茶姐姐牽著我的手邁過高高的門檻,繞過重重垂幔。
「姐姐,我們去看嗎?」
「嗯。」
我可能太困了,看見春茶姐姐的袖子變了蝴蝶翅膀,眼前的路也歪歪扭扭。
滿屋子昏昏暗暗又燈火煌煌,盡是苦得人皺眉的藥味。
主座上坐著一個抱著藥罐子,戴著寶石抹額的,像一只高貴的灰貓。
春茶姐姐牽著我走上去跟灰貓說話,恭恭敬敬的:
「老太太,這是桑娘子的孩子,陶陶,您瞧瞧。」
我燒得迷迷糊糊,一個跟頭栽倒在灰貓腳邊。
不知被誰抱進一個和和的懷里,我輕輕靠在上,很小聲地問:
「春茶姐姐,睡醒了嗎?
「陶陶很聽話,沒有吵。」
抱著我的那人有點手足無措,不可置信地問春茶姐姐:
「春茶,這孩子剛才我什麼?」
「陶陶您呢。」春茶姐姐笑道,「這孩子有孝心,那麼冷的天,怕吵了老太太睡覺,坐在臺階上吹著風傻等。」
抱著我的人不說話了,了我熱熱的臉,話中卻是比藥還濃的苦味:
「從前煜兒在我旁養著,一口一個地喊我,也是這個年紀。
「如今隨他爹,記恨我這個老婆子,連一聲也不肯。
「一家人過得像仇人。」
春茶姐姐垂著頭不敢接話。
「罷了,你人把煜兒扔掉的書袋洗干凈晾上吧,省得醒了哭鬧。」
剩下的事我不記得了,只記得大夫們七手八腳地圍著我,探我的額頭和脈搏,給我喂下湯藥。
等阿娘來接我時,我已經睡醒了,連頭也不疼了。
上蓋著厚厚的灰狐裘,懷中還塞著一個熱乎乎的湯婆子。
我抬起頭,才看見座上那個高貴的大灰貓,原來是披著灰狐裘的新。
阿娘心疼地抱著我,急切探了探我的額頭,確認我無恙才行禮問安。
得知是薛煜捉弄,阿娘思忖片刻,不卑不地問:
「敢問老夫人,薛小公子我可管教得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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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太太慢慢放下茶盞,輕輕點頭:
「你了府,算他半個母親,自然管得。」
春茶姐姐要收起我上蓋著的灰狐裘,老太太擺擺手:
「外頭風大,給蓋著吧。」
我趴在阿娘的肩膀上,了上和和的灰狐裘,覺得心里也和和的:
「,明天陶陶能來看您嗎?」
冷著臉皺起眉頭:
「我不喜孩吵鬧,最好不要過來。」
……
一低頭對上我期待的眼神,又和緩了臉,不自在地輕咳一聲:
「……非要過來,吃過午飯再來,我這里沒有給小孩子吃的飯,了肚子我可不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