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和凝直視馮玉:「旗幟立不立,不在瀛莫之人,在我朝之心。朝廷三十六使者,刀仗民家,小大驚懼——民怨積于地,天意就在民間。北伐非不可,奈何今日之師,空有甲胄,無有士氣。」
殿中一靜,話音落在燭焰裡,燃出一圈薄煙。
石重貴的指尖停止了敲打。他忽然記起早些時辰在園裡,遊獵時有鹿群驟散,水面上有羽翮掠過,那一瞬他本能地弓弦上指,卻又放了下來——太近了,不值得。他向和凝,眼底幾乎有一遲疑。
李彥韜見勢,微微前出一步,拱手作揖:「萬歲,臣方才從戶部取來最新糧冊。」他雙手奉上一卷黃冊,殿前宦者迅速鋪開,其上記著各路漕運、倉儲,數字在燈下泛青。「若今冬不取新地補糧,春耕即斷。北伐之議,不惟為功名,更是為活命。」
馮玉接道:「且兩牒不請爵,不索封地,只願城門一開,軍即,萬歲,這等求助之姿,若不信,天下誰還肯投?我朝自立以來,從未有此良機。」
杜重威垂目不語,心底卻有條冷線從背脊下。他記得趙延壽在北風裡架旗的樣子,記得劉延祚在城頭笑的角度,那不是求生的笑,而是獵人的笑。他看了眼石重貴,萬歲年,喜大勢。他自己呢?他在軍營中厭倦了連年小捷小敗,厭倦了被人說膽怯。他的名字跟「怯」字綁得太牢,他想撕開一個新的字,把它釘在朝堂上。
「萬歲。」杜重威終于抬頭。他定定看著座,聲音沉穩,「臣請率前軍五萬,日北發,至瀛莫兩州外設三重牙旗,先遣輕騎探路,若城開則,若城閉則圍。再請樞點銳二萬為偏師,斜幽州南道,若契丹回援,正可截其歸路。」他頓了頓,斜睨和凝,「至于驗牒,行軍之中亦可驗。」
這句話像把劍,輕輕一,和凝的後路便被封死。他仍言,間只餘「萬歲」二字。石重貴抬手,示意暫止。
風更狂了,殿外松影揮斫。宮牆上傳來軍更替的鐵聲,像水底石撞。
石重貴倚著榻,目掠過眾人,虛虛落在遠的龍案。那上頭供著祖宗冊位,石敬瑭的名用金描過。他忽然覺得,這一刻若退,則一生皆退。他的中涌起一陣熱,像獵時奔出的馬氣,撞得嚨發甜。他緩緩起,步至龍案前,手一抹那金。指尖落金,亮了一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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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宣中書門下。」他道。
鐘鼓齊鳴,侍分兩行列隊,披著金縷的笏板像一片薄薄的林。中書舍人進,捧空白詔冊,筆研已開,墨氣冷而香。
馮玉上前,將黑白兩牒再奉到案前,低聲:「萬歲,如擬詔,臣請草文。」
和凝忽向前一步,重重一叩,額頭在金磚上發出鈍響:「萬歲!若一定要出師,請先斷耗——撤回三十六使者,止民間稅,開六坊義倉,封馮玉、李彥韜勿預兵機,以安人心。」他知道,這幾句話每一句都會得罪人,可他還是說了。說完他直直跪著,脊背像一張舊弓,弦已發白。
殿諸人俱是一驚。這不是勸戰與否,這是削權之議。馮玉眸微凝,笑意全收,只剩下一片冷。
「史在否?」石重貴問。
角落裡一名年輕史遽步出列,聲帶:「在。」
「記。」石重貴道,語速不緩不急,「和凝所奏,暫置中書留中。」他瞥了一眼馮玉與李彥韜,「兵機之務,仍付樞、樞同知。」
和凝微微閉眼,又睜開,角浮起一淡笑,像是替自己清理了一次心。他知自己言已至此,所能做的,唯有留一枚釘子在案簿裡,將來可能會有用,也可能只是一道針孔。
這時,殿門外又有急足聲。一名風塵僕僕的斥候被兩名軍押進,襟上結了霜,眉上也結了霜。他被推至殿前,撲通跪倒,從懷裡掏出一枚銅質半月形的「關城虎符」,符上刻「莫州東門」。他高聲道:「啟萬歲!莫州東門監軍夜半見我軍斥候,約期五日後卯時開門迎軍!」他抬頭,眼中佈,「此為其投名之信。」
殿一片喧然,連和凝也怔了一怔。馮玉轉眸,邊重現笑意,像刀在上走了一圈。李彥韜眸底芒更亮,像有人在他箱底添了三倉銀。
杜重威接過半月虎符,掌之時,掌心微微一燙。他近看符背,刻了兩個極細的字:「『候風』」。他心口微沉——軍中暗語,「候風」意為「視而,不可先」。這是謹慎,也是試探。他抬頭,掩去那瞬間的遲疑,把符獻上:「萬歲,莫州有變,機不可失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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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重貴收回目,看著那半月般的符,像看著一掛在他手心的小月。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帶著年帝王才有的孤勇與任。他轉回到龍案後,提起狼毫,蘸墨,筆鋒一落,墨意如雲散開。
「聽旨——」
中書舍人的聲音立刻托住了他的每一個字:「奉天承運,皇帝詔曰:契胡犯塞,幽燕震,瀛莫兩州輸心來附。著樞院使杜重威統前軍五萬,趨瀛莫,設三牙旗,先遣驍騎探路;著樞同知點偏師二萬,截幽州南道;著戶部、鹽鐵、度支並開外庫,發糧帛,且收散卒,修戰備;著使者持節,往瀛莫示恩,城開則印,城閉則責其違詔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