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馮玉微笑:「只要戰事一日未決,補徵就能一日不斷。等大軍真正戰,糧道失衡,戶部自會乞求我們出面調度。」
兩人的低語被殿外風聲掩去,像是冰面下暗流,無人能察。
遠在北方行營的杜重威,也敏銳地覺到後方的盪。
他賬中接到多封急報:沿途民變、糧草短缺、徵丁逃亡。副將勸他奏請皇帝緩徵,他卻冷笑:「徵得越苦,朝廷越離不開我。軍心若有怨,我自可以功鎮之。」
夜裡,他在火盆旁默默磨劍,火映在甲胄上,一閃一閃,像是另一層心計的閃爍。
北伐大軍仍在浩前進。沿途的道上,車轔馬嘶與哭號雜。許多百姓被迫押赴軍營,從搬運到修築堡壘,人人疲憊不堪。
有母親被拆散與子生離;有老父背著最後一袋糧,還沒走出村口便倒斃路旁;有青年因拒絕徵丁被當街押走,再也沒有音訊。
「刀仗民家,小大驚懼,求死無地。」《資治通鑑》的記載,在這一刻變的現實。
黃昏時分,汴京宮城,和凝終于闖前。
「萬歲!」他叩首如雷,「三十六使者橫行,民怨沸騰。北伐未啟,已是滿地白骨。臣請立刻收回苛令,否則京畿之外,必生巨變!」
石重貴從地圖上抬起頭,目閃過一瞬不易察覺的疲憊。馮玉卻率先出聲:「學士危言!軍心需糧,若停徵,十萬大軍何以為繼?」
和凝再拜,聲音而不屈:「若以蒼生為薪,此火即使燃盡幽燕,也將反噬京師!」
殿一片寂靜。石重貴手指微,在案上敲出不規則的節奏。良久,他只是淡淡道:「留中。」
這兩個字,如同將一切反對都封進無底深井。
夜深。
城外的寒風捲來一陣馬蹄聲,一封新的急遞自北方送至——上書四字:「糧道漸斷」。
和凝立于宮牆影下,看著那封急遞被馮玉接走,他心中一凜:這不僅是百姓的哀號,更像是一個將至的巨響。
而遠在千里之外的杜重威,也在此刻接到另一份信。信上只有一句話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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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獵場已設,只待群鹿自。」
他抬頭向北方無垠的夜空,邊浮起一若有若無的笑。
北方的雪雲愈發沉重,像一張看不見的天網,正向這支傾國北伐的龐大軍隊無聲收攏。
第4章 刀鋒暗湧——杜重威謀反噬
黃河以北,寒風捲地。
瀛莫前線的大軍營賬如一片連天鐵灰的海。夜裡,萬餘營燈散無數星點,遠看像是倒懸的天空。篝火的被北風拉得又細又長,像一柄柄正被磨利的刀。
杜重威立于主帥大賬,披鐵甲,甲裡結了薄冰。桌上攤著地圖,燭映得幽州與瀛莫兩地紅一般。副將梁順低聲稟告:「前日探得的莫州暗道,果然是契丹人佈下的偽線。若全軍強攻,只怕一便是死地。」
杜重威眼皮微垂,指尖卻在地圖上一下一下敲擊。這些日子,他愈發確信趙延壽的「投降」只是餌子。然而,他並不打算將這份懷疑上奏。
「再封口,」他淡聲吩咐,「此事除你我之外,不得外泄一字。」
梁順一怔:「將軍,若而不報……」
杜重威抬眼,眼底寒芒一閃:「若報,兵權便全歸朝中,我還如何立功?」
短短一語,梁順心頭一震。他忽然明白,眼前這位北伐主帥,心中的疆場並不止于瀛莫。
軍中暗漸起。
第一營的糧車已連續三日未至,士卒們只得用雪水煮乾餅,抱怨之聲如燎原火草。第二營的斥候又帶回消息:汴京所派三十六使者,在沿途搜刮過甚,引得十數縣城民變,糧道隨時可能被斷。
「糧道若斷,大軍自潰。」梁順低聲音,「此事當奏。」
杜重威只是冷笑:「奏與不奏,有何不同?宮中那些人,只想我們快些開戰,好讓我們死在幽燕荒原上,然後再以『為國捐軀』的名頭聚斂民心。」
他眼底那一抹漸深,像夜裡的鐵水,被寒風催鋒刃。
同一夜,馮玉在汴京的府室中也接到北線的急報。
「糧道漸斷。」侍從低聲讀完,心驚膽戰。
馮玉卻只是微微一笑,將報投銅爐,看著火焰一寸寸吞沒字跡。「再斷一些更好。」他喃喃道,「大軍若困,誰來求救?只有我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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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知道,一旦北線告急,戶部和兵部都必須仰仗自己和李彥韜籌措餉道,從此,朝廷真正的生殺大權便盡握手中。
營中,杜重威的算盤更進一步。
他暗中召見親信校尉張朔,低聲吩咐:「去幽州外圍,與契丹斥候接,傳我口信——若他們願放一條西北退路,日後我自有厚報。」
張朔一驚:「將軍此言……」
「是退路,也是餌路。」杜重威盯著地圖,目如鐵,「我若能兩面可走,便能在戰局最險之時擁有決定一切的籌碼。」
張朔心頭大震,叩首領命而去。
幾日後,前軍抵近瀛州外城。風雪中,城頭掛著白旗,遠遠可見一行大字:「願奉天朝」。
營中將校一片歡呼,以為勝券在握。可杜重威卻只在心底冷笑:那旗幟的飄向,與他從契丹細作那裡得到的風向消息微微相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