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裕王十八年未立儲的暗伏〈旨留白〉
嘉靖四十五年正月,深夜的紫城被冬雪得愈發沉重。乾清宮外,黃瓦積霜,殿角垂下一串冰凌,像一支支未發的箭。宮門,值夜太監跪守在風口裡,一語不發。
裕王朱載垕自王府被召宮,乘的是一頂素暖轎。轎簾微啟,他見宮燈昏黃,夜風卷起的雪花,像一層無聲的迷障。十八年來,他與父皇嘉靖帝只隔著這道迷障相見——甚至不算相見。
十六歲那年,皇兄載壑早夭,儲位空懸。按宗法他本該為太子,可嘉靖以“二龍不相見”為由,遲遲不立。此後十八年,他被迫遠居裕王府,日日被眼線監視。朝中誰曾請立儲,誰便遭廷尉重譴;誰敢再奏,誰的帽便不保。
今夜的召見,像一場從天而降的暗計。
暖轎停在奉天門外,司禮監掌印太監懷抱一卷鎏金詔書迎上來,面冷得像一塊雕了字的石頭。
“王爺,請。”
朱載垕心頭一震。這卷詔書,封口卻是奇異的雙層朱印,中間留出指寬空白,似有字而又無字——典籍中稱作〈旨留白〉。這種格式,只有在皇帝令又遮時才會使用。
他抬眼天,夜雲城,月滲著。
奉天殿,只點了兩盞青燈。嘉靖帝端坐龍椅,形比記憶裡更瘦削,兩鬢白髮如霜。案上攤開的,是剛寫下半段的“赦天下罪人”草詔,後半卻空白無字。
“你來了。”聲音沙啞。
朱載垕恭叩首。十八年來第一次見到父皇,他心裡翻湧著酸與疑懼。
嘉靖指了指那份留白的赦文:“此乃朕親書赦詔。卻要留白,以備後議。”
“後議?”朱載垕抬頭,對上那雙沉的眼。
“太子之事,群臣屢請。”嘉靖語氣淡淡,“然朕不世人知朕心。此留白,便是試你之心,也試天下之心。”
Advertisement
一語落下,殿外風雪驟起。
殿中另有兩人。閣首輔徐階與禮部尚書高拱,皆俯不語。徐階手中捧著另一卷〈廷尉筆錄〉,封口亦未拆。據傳,這是數年來所有因“立儲”上疏而遭流放、廷杖的大臣名冊。若被全數平反,意味著舊案盡洗,也意味著皇位繼承的方向將不可逆轉。
朱載垕垂眼,心中暗驚:父皇以一卷〈旨留白〉,一卷〈廷尉筆錄〉,把他與朝臣都推到懸崖邊。
嘉靖忽然笑了,笑聲空:“你若貪位,便以此為柄。你若畏事,便束手待朕。十八年,你可曾想明白?”
雪聲下殿的寂靜。朱載垕緩緩起,袂掠過冰冷的地磚,他垂首長揖:“兒臣不敢貪天命,但願社稷無虞。”
徐階微微一。這句話不立、不退,卻暗含“順天而定”的決斷。
嘉靖瞇起眼,似在細細衡量這個三十歲的兒子。許久,他揮袖示意:“退下。”
離殿之後,徐階低聲對朱載垕道:“殿中那卷〈廷尉筆錄〉,臣已備下平反條例。王爺須記:此事一開,宮中諸局必掀波濤。”
高拱則更加直接:“留白的詔旨,是一道門,也是刀口。若不及早結同盟,恐被他人搶先添字。”
朱載垕心頭一。殿中那片空白,或許下一刻就會被人填滿,改寫大明的命運。
回到裕王府,天已近曉。府牆外的雪像被刀劃開的紙,灰白中有深紅的天。朱載垕立于廊下,吩咐心腹殷士儋將今夜的每一字每一息,封〈夜議錄〉,一式三份,分送徐階與高拱。
“務必謹慎。”他叮囑,“任何一筆走,皆是殺之禍。”
殷士儋領命而去。
朱載垕看著東方微亮,忽覺這座沉睡的京城正被那片留白牽——一封未完的赦文,足以讓萬里江山風聲鶴唳。
Advertisement
清晨的第一聲更鼓響起時,閣便已暗流湧。禮部、兵部的多名員在夜裡接到匿名〈諭副本〉:“赦文留白,問心即答。”
誰也不知這副本源自何,是徐階的手筆,抑或另有高人控。
此時的朱載垕明白,自己雖仍是裕王,實已踏奪位的無形戰局。那卷〈旨留白〉不只是父皇的試探,更是一道無聲的軍令。
他轉室,對守候的高拱低聲一句:“是時候,布子了。”
窗外雪映照,長安街頭的朝鼓轟然響起,彷彿替這場看不見硝煙的立儲暗戰,敲下第一記戰鼓。
第2章 嘉靖詔與宮門夜議突轉局〈諭副本〉
子夜後三刻,紫城的風更尖了。奉天門,傳宣的侍夾著手爐行走,紅煤一明一滅,像在半闔的眼睛裡打著暗號。前值守的司禮監小珮子抱著一疊細長的紙卷,繞過丹陛,敲了兩下銅環,低聲道:“閣議事所,請早。”
今夜要議的,是兩件看似無關、實則同的事:一為嘉靖帝親批尚未完結的赦文草詔;二為隨赦而出的〈諭副本〉。副本上只十二字:**“留白待議,問心運國,不在赦例。”**落款卻無年號,只押一枚“前筆削”的小方印。懂門道的人一眼便知,這不是給百看的詔,而是用來“問心”的刀片——誰在什麼時辰、用什麼話應了這十二字,將來都會在廷尉的案簿裡留下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