閣議事所燈未全亮,徐階先到,將披風掛在門上,撥開爐火,看著炭芯慢慢泛白。他把腰間的竹匣放在幾上,匣是〈廷尉判牒節錄〉,上面寫了十二名因“爭立儲位”諫而貶斥的大臣,旁邊另一張薄薄的紙條:**“先復三人,觀勢再議。”**這是他給自己立的尺。
高拱隨後,腳上積的雪未跺盡,落在磚裡“吱吱”作響。他抱拳:“首輔,‘問心’二字,是真問,還是假問?”他把話擺得直,像他的人一樣。
徐階把竹匣推過去:“真中藏假,假裡求真。這十二字裡,最毒是‘不在赦例’。誰在誰不在,今夜起要有人出聲,明日就有人出局。”
二人對坐。遠,三更鼓沉沉敲過長安左坊,聲波一圈圈推來,像把宮城推得更深。案上鋪著一幅小小的宮門圖,門以朱筆圈出,旁寫兩字:“封門”。高拱指著朱圈:“若明晨封門,外朝不得,則殿中留白,誰來填?”
“填的人不必在外朝。”屋後的簾子一挑,張居正進來了,上還帶著外頭的冷味。他一向守分,今夜卻破例經徐階傳召,來到這張只屬“二人夜議”的桌子前。
“張公何見?”徐階讓座。
張居正把袖中的一卷細紙小心地攤開,上面是抄得極工整的兩份〈諭副本〉,一份十二字,一份十三字。十三字那份多了一個“今”——**“今留白待議,問心運國,不在赦例。”**張居正道:“小司禮傳話說,前昨夜又添了一字。添與不添,天差地別。‘今’字一出,等于告訴我們,皇上打算今晚就看‘誰的心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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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階盯著那個“今”,沉默片刻,合上副本:“那就別等天亮。”
屋外的雪忽然大了,磚裡的雪響也急了。高拱提起筆,在宮門圖上畫了一條極細的線,從午門角門蜿蜒向東廠牆:“封門未下令前,行人可走石道。屬下請一人去司禮監領‘副本回押’,再請一人去祿寺‘點明火簿’,把二者時辰對齊。若誰先在‘不在赦例’四字上做文章,時刻必。”
“做文章的人會是誰?”張居正冷冷一笑,“都說是馮保。”
馮保,司禮監秉筆太監,近年倖進,與嘉靖帝親近,亦與道、外廷諸司多有往來。若有誰能到留白旁的墨,那人多半姓馮。
徐階不接這話,只吩咐:“拱公,你去;張公,你留。此間筆札一概封在〈夜議記〉裡,不署名,不落款,只寫時辰,庫于兵部左曹。若有人問,便說是‘糧道牒’的清單。”
三人很快分手。屋的火亮了些,窗紙被風撕出一道細口,冷氣像一線,直直拽進來。
——
未及四更,裕王府也亮起燈。殷士儋抱著昨夜所錄的〈夜議錄〉來到書房,朱載垕褪下猩紅狐裘,坐在案邊,先看副本十二字,又看“今”字那本,最後看殷士儋的眉。
“人心不在字上,在時上。”朱載垕的聲音輕,“‘今’字既出,前要看的是,誰先把‘不在赦例’四字轉作‘在例’。”
“王爺可要應?”殷士儋慎問。
朱載垕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知道,十八年來,他的每一次出聲都會被“記”,記在道觀的筆底,記在東廠的耳裡,記在廷尉的牒簿上。今夜若應,是一步出黑霧;不應,便永遠在霧裡。只是,應了,也要讓人以為不是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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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十二字副本翻到背面,提筆寫了四個小字:**“例外附後。”**又在旁添一小點,像是補破的墨。
“拿去抄三份。”他道,“一份送閣,一份送刑部,一份……送馮保。”殷士儋一怔。
朱載垕不看他:“都要知道。讓人以為我們不怕知道。”
“那王爺的意思——”
“例外附後,附誰,附何時,附幾人,皆可以‘後議’。”朱載垕把筆放回筆架,“別忘了加一行小字,寫‘午門未開,宮門先議’。”
殷士儋領命退下。朱載垕向窗外,天還黑,但黑裡有一線將破的白,像留白旁一個要填未填的筆鋒。
——
四更末,奉天門後的長廊裡,馮保負手而立,靴底踩得地上雪“簌簌”發響。他邊的小太監捧著一個黃布包,裡面裝著剛從前抄出的新一〈諭副本〉,共五十道。馮保把包口掀起一角,掃一眼,忽指著其中一張笑:“看見沒?這張的墨稍淡些,寫得是‘不在赦例者,別簿記之’。誰教你添了‘者’字的?”
小太監嚇得跪下:“小的……小的按舊例……”
馮保沒再追,只吩咐:“三十道送外諸司,十道送東西二廠,十道留我這兒。還有十道,隨我走一趟裕王府。”
小太監抬頭,眼睛裡是止不住的驚惶:“公公,裕王府?”
馮保輕輕一笑:“皇上問心,我也要問心。有人自信心正,便不怕我來。”
他邁步向外,雪落在他肩上,他不拂,像是刻意留那點白。
——
五鼓,閣議事所的門再次開了。高拱進來時,襟上全是細碎雪點,他把一個紙包放在案上,展開,是祿寺“明火簿”的清冊,清楚記著夜間各添火、滅火的時辰。徐階與張居正一左一右,盯著各條時刻。
“這裡。”張居正指向“奉天殿西暖閣:三更初添火一次,三更末添火一次,四更初添火一次。”他抬眼,“三次添火,三次添字。十二字變十三字,十三字再添‘別簿記之’四字,最後一筆,時在四更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