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“誰添?”高拱問。
徐階沒有答。他把另一張紙翻出來,是從司禮監出來的“筆削流轉簿”。每一張〈諭副本〉在誰手裡停了多久,一一記著。四更初那一次,停在前不過一盞茶,隨即司禮監小珮子押出。押出後半刻,馮保卻未簽收,而是繞去乾清門角門一帶。
“他去見了誰?”張居正沉聲。
“去見了誰,不要。”徐階緩緩道,“要的是,他手裡有‘別簿記之’的版本。這四字用得狠,把‘不在赦例’從‘不赦’,變‘另簿’,上頭有了路,底下就有人敢走。”
高拱冷笑:“敢走的,未必走得回來。”
徐階合上簿冊,低聲吩咐:“印一份‘閣覆議帖’,只寫八字:**‘不以人設例,以例度人。’**落款用舊印,時辰記‘五鼓二刻’。讓張公持去兵部,在〈糧道牒〉後。外廷看到的,是糧與道;庭懂的,是例與人。”
張居正領命,將帖卷好,從側門去了。
——
天將明,宮門未開。午門前的石道上,悄悄多了兩排兵,靴尖向外,背朝宮城。這是“封門令”未下前的試陣,外朝若不識相,就會“因勢而退”。
奉天殿,嘉靖帝坐在小榻上,面前擺著兩份紙:一份是赦文留白的草詔,另一份是太醫署的藥方。窗外的雪把折得很散,他手去筆,指腹沾了一點墨,又點在留白邊緣,像是提醒自己,還有一口氣可使。
小珮子上前稟道:“陛下,閣有覆議帖,言‘不以人設例,以例度人’,時在五鼓二刻。”他把那帖雙手奉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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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靖瞇眼看了看,角了一下,不知是笑還是痛。他問:“馮保呢?”
“在午門西角,說要等王府的回押。”
“王府……”嘉靖把“府”字拖長,像在品一種藥的苦,“他敢去?”
小珮子軀幹垂得更低:“馮公說,‘問心’。”
嘉靖不再言,著那張留白的赦文,手指在紙上挲,像在一張皮的溫度。他忽然覺得累,抬頭時,殿門外有一小抹紅影一閃而過——是晨,還是?
——
裕王府的長廊裡,馮保隔著十步站定,向朱載垕行了一禮,笑意淡淡:“王爺,聖上問心,小的是來收‘心’的。”
朱載垕請他廳,兩人相對而坐。殷士儋把三份〈諭副本〉呈上,紙角著一枚小小的鉛錘,免得風拽。馮保出一份,看到背後的“例外附後”四字,輕輕“哦”了一聲,又看到旁邊那行小字——“午門未開,宮門先議”,笑意更深:“王爺這句話,真會說。”
朱載垕不接,只問:“公公手裡,可也有一個‘別簿記之’?”
馮保沒有否認,反而像是展示戰利品般,從袖中取出一份十三字版本,又取出一份“別簿記之”的版本,並排放在桌上:“王爺看,都是心。只是心有重有輕。”
“心哪裡會重輕?”朱載垕淡淡,“例才有重輕。”
二人對看一眼,都笑了,笑意卻像雪,冷得很。
殷士儋在一旁看著,忽覺指尖發麻。他知道,這一桌紙,將來都要進“簿”。“簿”字一出,人就了字,字就了,可以被擺、被用、被收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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馮保收好三份,起告辭:“王爺,午門若封,還請安坐。宮裡的事,小的會給個準話。”
“準話是什麼?”朱載垕問。
“例外附後,別簿記之,各行其是。”馮保笑,躬而退。
朱載垕目送他走到影壁後,才輕輕吐出一口氣。殷士儋道:“王爺,這話,是兩邊都不惹急?”
“不,是兩邊都惹急。”朱載垕看向窗外,“急了,才跑;跑了,才。”
他揮袖,示意把廳的炭再添上一簇火:“等。”
——
卯正初刻,長安街外朝紛至,卻見午門不開,城頭只掛一面白旗,旗上無字。人群裡竄著一句話:“封門令要下。”憑誰傳出的,沒人敢問。
兵部左曹在門旁了一紙〈糧道牒〉,上面列著沿河糧運的短缺數,角上卻不小心翻起一角,出背面一行八字:**不以人設例,以例度人。**有眼力的,心口俱震——閣在對誰說話,昭然若揭。
午門樓上,鼓連敲三通,忽止。奉天殿方向傳來一聲沉長的銅磬,像把整個城悄悄按了一下。三個小太監抱著一個大木匣從角門奔出,匣上釘著朱漆鎖,鎖眼裡著一枚短短的金簪。小太監跑得太急,匣底撞在臺階上,“梆”的一聲,匣微開,裡面出一卷白紙,紙邊有一點濃墨,像一隻黑眼睛。
守門的校尉上前扶住,低聲喝:“小心那卷。”小太監點頭如搗蒜,抱匣疾行,消失在午門影裡。
人群沸了一陣又靜下來。所有人都知道:那卷紙,要去的地方只有一個——前留白。
——
奉天殿,嘉靖帝靠在榻上,聽著磬聲散盡,慢慢把赦文草詔移近燭。桌邊放著三樣東西:一方鈐印,一支狼毫,一個小小的砂壺。砂壺裡盛的是溫好的墨,太監說“暖墨紙,字不糊”。他忽覺好笑:一紙字,一壺墨,一口氣,便要天下寒熱轉向。
小珮子伏地稟:“閣之帖已至,兵部已。裕王回押三份,皆在。馮公所持‘別簿記之’,亦請旨定奪。”
嘉靖捻著筆,目落在留白邊緣。他記起多年前的某一夜,自己寫下一個“壽”字,墨未乾,太監就拿去掛在殿外風裡。那是他最得意的時候,覺得字能當刀,刀也能當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