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筆……”徐階話未完,就聽嘉靖低低一笑:“是朕昨夜所點。誰能承此點,誰便承此局。”
這句話,讓全殿之人心頭一震。
高拱率先俯:“臣請奉旨,以此一點為始,錄三人‘例外附後’,並于午門示眾,讓天下知朕意。”
張居正跟其後:“臣請即刻開封〈廷尉判牒〉,選最昭然之三案先行。”
嘉靖目如刀,掃過兩人。片刻後,他緩緩坐下,命小珮子傳旨:“以赦文留白之筆,擇三人先復。名冊,由閣擬定,午門懸示。”
“遵旨!”三人齊聲。
午時初刻,午門廣場早已聚滿百與百姓。雪融細水,沿石蜿蜒一條灰黑的紋路。閣員擺開案幾,把那卷〈赦文留白〉高懸于紅漆屏上。
徐階取出閣連夜議定的〈初復三案〉:禮部尚書鄭岳、都史沈恂、右僉都史王廷槐。三人皆因爭立儲位被削職流放,如今得以平反。
高拱手捧小金匣,裡面封著嘉靖的筆一點。他輕輕揭開封條,把金匣傾向赦文,一滴封存的墨珠緩緩落下,正好覆在那一點之上,形完整的“赦”字。
人群中,有人低呼:“十八年之雪,一朝解!”
然而,另一邊,兵部的幾位激進員面鐵青,他們多與東廠馮保暗通,早已擬好一份〈另簿記之〉,要將部分朝臣另行封“別簿”,避免一赦而盡。
馮保本人則立于遠,袖中握著一枚刻著“別簿”二字的小鐵牌,目如鷹,靜靜觀察。
這一刻的午門,像一張被墨與雪同時覆蓋的棋盤。
傍晚時分,風雪又起。閣急召開夜議。徐階提出要順勢推廣到三百案,張居正則謹慎建議分批而行。高拱沉良久,取出早已寫好的〈二次復議牒〉:“臣願以保此議,但需添一條:凡復案之人,三年不得自請外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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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為何?”張居正問。
“人心未定。”高拱簡短回答,“若一放任外放,舊黨易結新局。”
徐階微微點頭,卻又補上一句:“但若三年期滿,仍不得放,便是新獄。”
議論間,馮保忽然闖,呈上一封“前火急諭”——〈別簿記之〉已由嘉靖親批:“凡復案之人,另立‘別簿’,俟日後再議功罪。”
室一時死寂。這意味著,雖赦三百,卻都要留下尾。
張居正低聲道:“這是皇上給我們的第二道枷鎖。”
徐階卻向窗外的風雪,聲音平靜:“枷鎖亦是門。只要門在,我等尚可進退。”
他提筆,在〈二次復議牒〉最後添上一行:“三年一議,不失本例。”
深夜,朱載垕在裕王府的書房讀完全冊〈赦文留白〉,心中翻湧。這卷詔書表面是赦罪,實則把朝中三百冤獄全拉到一張網上,誰能被真正放出,誰會在“別簿”中再制,都還在父皇手裡。
殷士儋試探著問:“王爺,此舉算不算真正平反?”
朱載垕闔上卷宗,神沉靜:“算,也不算。這是父皇給我的第一場試問——看我能否在一張‘赦’字的留白裡,既得人心,又不失君心。”
窗外的雪聲像細細的鼓點,在寂靜的夜裡拍打著他的心。他知道,這只是開始。
翌日清晨,宮中傳來消息:嘉靖帝突然宣稱“氣疾復作”,暫不早朝,並命裕王暫理部分奏章。
朱載垕聽到這道口諭,眼中一亮。昨夜的留白,今天的假病,都是同一盤棋。
他抬頭向北方的天際,天一片黛藍。大明朝堂,真正的翻案風暴,才剛剛掀起。
(三百案僅開頭三人,其餘何去何從?〈赦文留白〉與〈別簿記之〉雙軌並行,下一步會出誰的底牌?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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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九相合謀推一條鞭法改賦役〈廷尉判牒〉
辰時初刻,紫城的雪尚未散盡,閣議事所已燃起連環火盆。昨夜三百案初復的消息震京師,群臣皆言“天心可”,卻也有人暗中冷笑:若只是平反舊獄,何以久安天下?真正的裂口,在于賦役與財政。
徐階一踏殿,就將一卷厚重的〈戶部糧道牒〉拍在案上。那是近三年各地稅糧短絀的實數:山東五府欠糧七十萬石,江西水災後逃戶一萬六千,江南商賈因屢遭苛派而閉市。
“再不改法,庫藏空竭,”徐階開門見山,“即使三百案全復,也只是救得人,不救天下。”
高拱早有準備,取出另一卷〈廷尉判牒〉。那是近年因稅役爭執而訟刑部的案冊,頁頁都寫著民怨淚。
“此皆積弊所致。”高拱沉聲說,“不變賦役,不足以平天下心。”
張居正展開一份新繕的〈賦稅改制議〉,上首四字赫然:“一條鞭法”。
“將田賦、徭役、雜稅一概折銀歸一,戶部統收統支,”他朗聲解釋,“民只輸銀,自雇工,免除層層盤剝。”
眾人聞言,或驚或疑。這意味著從州縣到里甲的每一個賦稅環節,都要重寫律例,也意味著地方豪強失去最厚的油水。
“此法雖善,阻力必大。”刑部尚書趙貞吉翻閱牒冊,“從戶部到地方,再到鄉里族長,個個要保既得之利。更有東廠馮保一派,恐藉此大做文章。”
徐階緩緩抬頭,眼神銳利:“正因如此,才要趁勢行之。昨夜赦文既出,群心暫安,正是推法良機。”
他轉向朱載垕——此時的裕王已奉旨署理部分奏章,坐在側席,表冷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