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聲道：“開海與否，關乎軍民生計，也關乎邊防。朕意先試福建、廣東兩地，設三港通市，並立三重稽核，以《軍令箭》為符，誰敢違例，即以軍法論。”
“王爺英斷！”高拱率先俯首。
張居正隨即呈上早備的《海道稽核章程》，其上細列三重檢驗：港口驗貨、沿岸巡防、市折稅。
徐階也把一封封的《廷尉會審錄》遞上：“凡昔日因私鹽、私販被誣獄者，可依此錄覆查，給予復業之路。”
朱載垕接過三份奏牒，筆走龍蛇批下四字：“開海試行”。
消息傳出，南北場同震。
江南鹽商率先響應，他們在蘇州、松江集會，願以千兩白銀作為首期稅保。福建漳浦的舊日海商，更是夜以繼日修築碼頭，只待開市一日即可揚帆出海。
但反對聲也隨之而來。山西、陝西的鹽引商人聯名上奏，聲稱“海一破，西北鹽道必廢”。蒙古俺答部亦派細作關，揚言“若海市開啟，北疆易外銀所”。
邊防與東南，一南一北，同時被挑。
為防風波，閣擬定周軍令。
高拱親草《軍令箭》，以“開市護邊”為綱，規定凡涉海港務，皆由京師統制，違者立斬。此令需由裕王親押，並刻為銅箭十支，下發福建、廣東、浙江三省。
張居正則以《海道稽核章程》為藍本，增設“港口封牌”：每一船出皆要牌于桅頭，上鐫年月與銀額，便于沿途驗核。
徐階最後補上《廷尉海犯再議牒》，明定若有倭寇再犯，地方守臣可先斬後奏。
三道程序文件合為一冊，被稱為“海運三箭”。
六月初一，第一支軍令箭由錦衛快馬送抵福建月港。開港之日，萬人空巷。漳浦老海商林祖捧出首批輸銀五千兩，在眾人注視下投進稅銀大缸。府當場封存，並由軍士押送北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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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就在同一夜，北方邊防也傳來急報：俺答部小騎兵越塞試探。軍與貿易幾乎同時響，似有一線暗繩牽連。
張居正得報後，立即呈上《邊防軍令增補冊》，主張以新海稅補邊防軍餉，並派遣銳火隊赴大同。高拱亦連夜擬牘，請求從江南商稅中取一作“北防銀”，隨時可。
兩份奏牘一併送至裕王案前。
朱載垕讀後，只寫下兩字：“並行”。
然而，開海並非一路順風。
七月間，浙江寧波港查出首起走私案。涉事商人假冒軍需船，以空貨單換取稅銀，圖謀私販。地方立即依《軍令箭》先斬後奏，並將整宗案卷上呈閣。
高拱審閱後大為震怒，下令沿岸再增二十座稽核站；張居正則從戶部銀庫撥款，支援沿海巡防。
徐階卻在夜議中提醒二人：“此案或有人故意點火，意在挑南北矛盾。”他取出一封剛自北邊送來的《邊防急信》：俺答部正大舉集結，疑將南北同時牽制。
三人對視，心頭一凜。
宮中，嘉靖帝久病不出，但對這場棋局並非無覺。他命馮保送一封《前旨》給朱載垕：“邊防可擇其要，然勿忘海。外若合，天下可安。”
朱載垕看完旨，久久不語。他明白父皇的深意：海運與邊防，是一兩面。誰能同時握住這兩面，誰就能真正執掌天下。
當夜，他親手在《軍令箭》總簿上添寫四字：“南北一統”，並加蓋裕王印。
秋至八月，第一批海運銀兩順利抵京，並由兵部轉撥至大同、大邊等北鎮。北疆守將報稱：俺答部見銀餉充足，不敢輕犯，已開始請和。
張居正據此奏請建立“長久封貢制”，以商利為紐帶牽制北敵；高拱則強調“備戰不息”，主張繼續屯兵要地。
朱載垕審閱兩策後，批下六字：“貿戰並舉，以時為度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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隆慶五年冬，整個帝國的氣息已與半年前大不相同。沿海港市繁盛，北邊烽煙漸息，戶部庫銀充盈。朝野稱此為“開海封運之功”。
然而，權力的暗正在另一積聚。馮保趁著海運帶來的銀浪，悄悄滲戶部與東廠的賬冊，他手中那枚象徵“別簿”的小鐵牌，也早已記下無數可供日後興問的名字。
朱載垕站在午門高，俯瞰京城燈火，心知這場由軍令箭與海運開啟的新局，才只是萬曆大變的序章。
（南北一統的財權甫定，高拱與張居正之間的嫌隙卻日益尖銳。下一章，閣權爭將全面發，決定隆慶新政能否延續。）
第6章 高拱張居正三度換相爭鋒〈軍令箭〉
隆慶五年秋，宮城晨霧深得像一層沉睡的灰鐵。戶部的銀庫因海運稅而空前充盈，但閣會議室裡的氣息卻比初春更為繃。
高拱先開口，他捧著昨夜剛核對的《邊防銀調冊》：“西北軍餉三月後需再添一，否則難保封貢。戶部雖銀，但海運仍是浮水，不可盡仰賴。”
張居正面不改，緩緩攤出一卷《戶部考議》：“正因如此，臣請立考法，以各省歲終銀糧為定額，不及者，連責巡、布政、府縣。如此方能保庫銀不虧。”
高拱眉頭一沉：“考法雖善，但若一味責罰，勢必驚擾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