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風寒驟起
應天夜，北風上磚，宮牆積雪映著銅燈，黑紅之間如刀口開合。下三刻，東華門外傳來靴底雪的細碎聲，一隻漆黑詔箱由金吾衛直送東宮，封舌覆蠟，尚帶霜氣。
朱標伏案未寢。連日風寒，他間灼痛，頭似砂，卻仍按時對讀北邊軍報與糧道牒。醫宋允進言，他只抬眼示意勿擾，把指尖落在一枚朱魚符鞘上，穩住呼吸。
侍韓守忠叩進，雙手奉上詔箱與廷尉筆錄，伏地不敢仰視。
「殿下，廷尉急牒——四字朱批：不在赦例。」
朱標的筆鋒一頓。廷尉筆錄封面清楚，卻只見「留後再議」四字，案由欄空白如初，署押卻齊：中書省印、都察院騎、廷尉燈影印俱在。按例，凡涉赦典，文本齊備、名條明晰，此番反將名條塗抹，將案目懸置，直把程序倒置。
他沉默良久，覆上封皮，書四字：「封留中」。這意味著暫緩外送，先東宮檔，由他一線視掌。韓守忠領旨，卻聽殿外風聲更，燈影倏忽，像有人在回廊停步又退去。
未及辰，金吾衛署丞高裕持「檢校糧道」之簽至東宮，請閱昨夜批注。
「殿下多安，但軍餉運解需與昨夜批文相合，否則邊營出納難簿。」
朱標著他，聲線微啞：「軍國重務，自有廷備檔。」
高裕躬，目不退，像在門檻上量度一條不可見的界。朱標明白，廷尉牒外侵的風已起，糧道牒只是一面旗。
午時雪更。朱標遣人開啟閣，取出《承嗣條例》三卷。那是父皇手定，卷首朱批親筆：「非常之變，三道詔並下：初詔安民，二詔布恩，三詔留後。」他指腹掠過三個詔簽：初詔「定心」，二詔「定例」，三詔無題，留白待議。
宋允捧藥，低聲請殿下服湯。朱標飲了一口，熱苦下，間熱霧一散又冷。他吩咐司經局校書郎取來昨夜抄錄之赦文副本。副本展開，欄目齊整，惟「適用人等」一列留空，僅以細墨圈起小註：「依諭補。」
校書郎俯解釋：「昨夜諭遣吏口達，未書名單，故留。」
朱標不語，提筆在旁批小字：「諭有無，必以筆跡佐證。」然後按上東宮之印。這一印落下，等于把疑點鎖進東宮檔冊，以後凡查，線索會先回到他手。
Advertisement
酉時，宮門次第閉合。東宮衙點起松明，火裡窗紙映出兩道影子，像兩枚對讀的詔。韓守忠稟報：「奉天殿傳口旨：夜後不得傳召外臣東宮，醫籍、糧牒、軍報俱由侍轉呈。」
朱標點頭。他懂這道口旨的兩層意思：一是護他病中清靜，二是將東宮與外廷的線，暫時割斷。割斷之後，誰握斷面，誰就握話語。
夜深到最冷的時辰，韓守忠復又，手呈一枚細長封套，封泥上是小篆「中書」二字。
「殿下，這是三道詔的封存簽。」
朱標揭封，裡頭是短箋三紙：初詔已草，二詔待閱，第三道空白簽只寫「留後」。他將空白簽夾回詔卷，忽地一陣咳，袖口微痕紅。他別過臉，短促平息，將帕角納回袖。
他喚來小侍：「取座旁棋筒來。」侍呈上雕竹棋筒，朱標把第三道空白簽塞筒底，再將棋子覆于其上。這是他在父皇邊學來的小心：要的話，不放在眼見之，而藏在尋常裡。
子時，廷傳燈巡詰。遠一串腳步在迴廊折回，停在書閣門前又退去。韓守忠稱：「金吾衛換更，請殿下安寢。」
朱標合了卷，目落在案上一方未乾的朱批：「封留中」。他記起年時，父皇帶他在郊外視察，指荊棘說：「可祛風寒，傷而不命。古人之仁，在能止痛。」那時他點頭，如今中卻知：止痛與止，從來不是一件事。
次日卯正，雪停，宮道清得像剛磨過的玉。奉天殿口諭至：「詔書三道，速備東宮，辰時前齊。」傳旨聲音不高，卻帶著冷意的整齊。
韓守忠點數詔卷，忽然怔住：「殿下……第三道簽不見了。」
書案與閣都翻了，棋筒倒在錦墊上，棋子滾了一地，竹筒底空空，只有一屑紅蠟沾在筒口。侍們面面相覷，誰也不敢先開口。朱標盯著那屑紅蠟，像盯著一枚極細的裂紋，裂紋向不可見的方向。
他命人封鎖室，先查門簿與夜直簿。門簿記：子初至丑正兩次巡更，無異狀；夜直簿記：書閣往返一人，署名「梁慎」。梁慎是府紙庫的借簿吏，按例不得東宮書閣。
Advertisement
韓守忠臉發白：「是否有人假簽？」
朱標來金吾衛，令其核對腰牌。腰牌刻號與簿名相合，卻見漆背有一道新痕，像是昨夜躓在石階上刮出來的。金吾衛順著痕跡去找，雪地上另一串足跡在廊角斷了——那正對著府紙庫的雨搭。
紙庫總吏稟稱：「昨夜無借出記錄。」
朱標不看他，只吩咐司經局校勘：「查昨夜赦文副本，對照初詔草本，看是否有同筆改。」校勘取來拓本，兩相對讀，果見「適用人等」欄邊緣有極細的刮纖痕，似有人以細刀拂去細筆，留白後再加「依諭」三字。筆路與正文不同，墨亦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