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允聞報，勸殿下暫歇，他卻在榻邊坐直，間火一樣燒，語調反而更平。
「把廷尉筆錄再取來。」
廷尉筆錄攤在案上，「留後再議」四字端坐中央，兩側空欄像兩扇未闔的門。朱標以甲紙角，低低說：「留後，留到誰的手裡？」
辰刻將到，傳旨又至，語更急：「三道詔齊否？」
韓守忠跪答：「初、二在，第三——尚在覓補。」
傳旨垂眼：「聖上命：東宮但將已齊者先呈，其餘由廷補。」他語畢退開一步，給出了另一條路——把缺口回奉天殿。
朱標的指節微白。他懂這句話背後的秩序：詔在奉天殿，名在奉天殿，留白在奉天殿；若此刻將權回，東宮從主持變被告知。
他抬手寫下：「初詔、二詔，奉送。第三詔，請廷議同讀後補。」筆一停，中咳意翻湧，他以袖掩口，袖角微，未讓人看見。
詔箱由侍抬走，殿忽地靜得能聽見紙纖。朱標令收宮門，停外臣，啟小廊。韓守忠會意，把最可信的兩名小侍安在廊角，盯往紙庫的雨搭。
午前，金吾衛回報：「梁慎找到了，在紙庫外的石階上跪著，自稱夜裡收過一封『補簽』，奉口諭暫存，等辰後登簿。」
朱標問：「誰的口諭？」
衛士低聲：「只說『諭』二字。」
諭，兩字最輕也最重。它不留筆跡，卻能移文。
他讓人把梁慎帶至偏殿。梁慎襟冷，手裡捧著一枚小小木簽，簽上只刻「三」。他不敢抬頭，只聲說：「小人不識字，不敢開封……」
朱標示意取簽。木簽極輕，似乎本該在某卷之上，才算完整。韓守忠把簽嵌在初、二詔之間，竟恰好留出一個位置。那位置像一道看不見的門，門後是一條看不見的路。
鐘鼓將鳴，奉天殿遣中使傳話：「午後前議例，請東宮備〈留後再議〉相關案牒。」
韓守忠屏息：「殿下，廷尉筆錄在，惟第三詔仍無。」
朱標閉眼片刻，睜開時聲音極穩：「把昨夜副本與門簿、夜直簿、腰牌拓印一併匣，連同廷尉筆錄送去。剩下的……留在東宮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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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那屑紅蠟按進紙角，像把一粒火埋進灰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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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時初刻，奉天殿前廊檐下傳回一句平靜的傳宣：「三道詔既齊，第三詔白簽，著廷依例補行。」
東宮偏殿裡，韓守忠從外急歸，神蒼白：「殿下——第三詔已在奉天殿登簿，卻是——白簽。」
白簽兩字落地無聲。朱標看向案上的廷尉筆錄與赦文本副，兩留白在燈下對照，像兩個彼此呼應的缺口。誰補上它，誰就改寫之後的名字。
第二章 三道詔影
辰時將盡，奉天殿銅門轆轆啟，寒灑落道。三道詔卷被安置在案左側，初詔與二詔的紅漆印璽分外醒目，唯有第三卷只是白簽，其下覆著一層未乾的淡黃膠紙，如同故意留下的空白。
朱元璋披大氅而坐，面沉定。他連夜聽完邊軍奏報，又親自核對昨夜的赦文。當得知第三道詔呈上白簽，他只是淡淡一句：「依例補行。」這句話看似平常，卻在滿殿文武心中投下長長的影子。
首輔李善長率百列班，先奏邊防，再呈政。奏報甫畢，高聲傳旨：「東宮批文俱存，廷尉筆錄並附。」隨即展開那卷「留後再議」的判牒。判牒四欄完備，唯案目仍空。
朱元璋目一轉，看向在下首的太子朱標。太子臉蒼白，卻仍端坐如常。
「標兒，昨夜廷尉牒東宮，可有異狀？」
朱標起稟奏：「奉旨封留中，待朝廷再議。唯第三詔白簽，臣子難測。」
殿一片低語。老如徐達、常遇春，也忍不住對視。他們知道，朱元璋一向以詔令嚴著稱，每一字每一筆都需覆驗。如今第三道詔卻是白簽，既不廢亦不立，如同一道懸空的門。
朱元璋不語，反命中書省當庭對讀三道詔稿。中書員小心攤開初詔：旨在安民，封疆鎮守按原秩不；再讀二詔：以布恩為名，廣施恩典，赦除細罪，唯軍政大案不在赦例。兩卷皆工整無誤。
到第三卷時，中書只得高聲報：「此卷留白，惟末有批『俟廷議補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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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中驟然寂靜。
李善長低嗓音：「若此卷不補，則繼承之序無所依準。」
朱元璋抬手止聲，眼底一閃：「既有廷議，便由廷議補。」
這一句，把所有疑點再次推回廷臣。朝堂上的人都明白，「廷議」是皇權與百的灰地帶：看似公議，實則皇帝可隨時定奪。
午時，奉天殿退朝。朱元璋卻未散朝，而是命東宮與三法司員留下。太子朱標只覺中鬱悶愈甚，仍強撐跪于案之前。
「標兒。」朱元璋語聲緩慢，「你可知這第三詔的用意？」
「父皇素日教誡：非常之變，需三詔並下。孩兒以為，留後者，防意外耳。」
朱元璋凝視兒子良久，忽然輕嘆：「朕本以為，你能在白簽上寫下自己的名。」
殿人皆驚。原來這第三道詔的真正意圖，是讓太子親自填上繼承名義，以示不必待父皇詔即可接統。
朱標一震，明白父皇的良苦用心，卻也知若此舉例，便等于自署帝號。這在明初嚴格的家法中，極易被視為「上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