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他低首，聲音幾乎聽不見：「兒子不敢。」
朱元璋並不怒，反而收起詔卷，吩咐：「既不敢填，就由廷議補。」
午後，東宮被臨時封閉為議所。廷尉將〈留後再議〉原牒置于正中，周圍環列三法司、都察院、中書省等。
議事初始即現爭鋒。都察院史認為應由東宮自行補名，以昭大統；刑部卻堅持必須待皇帝再發正式詔令，以免留白被宵小假託。爭辯半日無果。
就在眾人各執一詞時，糧道監使忽然呈上一份「夜解糧道牒」。那是昨夜子時至丑初間，一批京畿糧草突被改道送往皇陵的記錄，牒尾赫然蓋著「諭速解」的印。此舉非但違例，更與太子病重毫無關聯。
廷尉立刻比對昨夜的宮門門簿，發現與早晨查得的「梁慎腰牌」異常吻合：同樣的號碼、同樣的漆背刮痕。種種跡象顯示，昨夜確有人借糧道之名進東宮，又將某卷文書帶出。
「若此事與第三道詔相關，則整個承嗣程序已被改寫。」刑部尚書低聲斷語。
朱標靜聽爭辯，心頭一：那枚被他藏于棋筒的白簽，或許已經被外手。他忽然想到父皇常言「留後之議，須看誰能留得住後」。此刻才明白，那並非單純的警句，而是一場以程序為名的試煉。
夕漸沉，廷議終以「再覆奉天殿」作結，決議將〈留後再議〉原牒與夜解糧道牒一併呈送，請聖裁。
暮中，朱標步出偏殿。長街積雪初化又凍，地面映出兩道長影：他與父皇的影子，疊又漸行漸遠。
回到東宮，他命人再次清點所有檔，尤其是與糧道、門簿相關的卷宗。韓守忠呈上兩封新得的碎簽：一封為「庫補糧」，另一封為「廷尉夜直」。兩封的筆跡極細，皆可和早晨發現的紅蠟屑對上。
朱標端詳良久，低聲吩咐：「勿驚外廷，封函，俟明日呈父皇。」
夜深，風雪復作。侍退盡後，他獨自對坐三道詔卷，視線在那張白簽上久久停留。那白在燭影中宛如一片冰湖，既可照見自，也可吞沒一切足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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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卯時，奉天殿忽傳急召：「請東宮攜帶〈夜解糧道牒〉與廷尉判牒，即刻赴朝對質。」
朝對質，意味著整個承嗣爭議將首次公開，所有留白都將被迫對讀。
第三章 東宮封鎖
凌晨未亮，應天城的鐘鼓忽然連撞三下，聲音沉悶而急。宮城值宿的金吾衛齊齊出，將東宮四周封閉。雪未化盡的石磴上，火把與霜氣錯出一條暗紅的圓環。
朱標披起時，中一陣劇痛，幾乎無法立足。韓守忠扶他至案前，只見案上夜裡批閱的〈夜解糧道牒〉與〈廷尉判牒〉已被重新封存，外覆新漆的鎖條，顯然是夜間有人來過。
未及說話，門外傳來宣諭聲——
「奉天殿旨：為防偽牒混，今起東宮暫封，外臣工不得擅，所有文書需經前檢點。」
朱標心頭一凜。東宮一旦封鎖，外界消息全需過廷傳遞，任何一封牒都可能被篡改。
他命韓守忠立刻核對昨夜所收三證：赦文副本、廷尉〈留後再議〉、夜解糧道牒。
核對結果異常：赦文副本與昨日對讀的拓本墨微淡，顯然有人換過紙心；夜解糧道牒的漆封卻比昨夜更厚，像是被拆後再覆。
正疑間，忽有急報——
「司經局校書郎張杰叩門求見，自稱帶來原拓稿，可證昨夜真跡。」
朱標準其。張杰捧著一卷原拓副本，聲音帶著雪氣的抖：「殿下，昨夜我依例拓錄赦文三份，按理今晨應收回存檔，可我方才在府紙庫旁的雨搭下，見到多餘一卷拓本，與我所存完全相合。」
朱標展卷比對，果然與昨夜的第一份一致。若有人夜裡暗換副本，便無從覺察。
他立即下令：「以棋筒為簿，再次封存。」棋筒本為他藏白簽的所在，如今更為證的象徵。
辰時，朝傳來口諭：請太子攜〈夜解糧道牒〉與〈廷尉判牒〉赴奉天殿對質。
朱標抬首向厚雪封窗，心中有一個更深的疑問：究竟是誰有權在深夜穿越三重門？
為免再遭竄改，他命親信徐謙另起一卷「東宮留中錄」，將所有夜間門簿、腰牌號碼、火籤記錄逐一冊。徐謙心領神會，低聲說：「殿下，此錄可作廷議時的第四證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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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前，奉天殿會議如期舉行。朱標披厚氅殿，面雖白卻神鎮定。
朱元璋高坐，周圍三法司、都察院、中書盡列。
廷尉首先呈上昨夜的「夜直比對簿」，指向一個新名字：戶部小吏霍文。
「此人昨夜二更以『諭補糧』為由，曾在府紙庫短留一刻。」
霍文被帶上殿。面對皇帝，他額上冷汗如雨，聲音抖：「小人奉命搬運糧簿，不敢知。」
朱元璋冷冷看他一眼：「誰之命？」
霍文伏地不起，只道：「諭。」
殿靜得連雪滴聲都能聽見。
朱標忽然啟奏：「父皇，昨夜臣亦得一異證。」
他取出那卷「東宮留中錄」，以琴弦細線封綁。打開後，三列對照：夜直簿、門牌號、火籤刻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