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道輔與范仲淹兩人並肩而行,面如鐵。孔道輔是孔子第四十五代孫,素以守禮仗義聞名;范仲淹更以「先天下之憂而憂」為志。這一刻,他們都認定:若不能在天亮之前攔下這道詔命,就等于背棄了職分。
待院的鼓聲剛落,他們便率領數十名史、諫,疾步穿過積雪未化的丹門,直抵垂拱殿。晨霧裡,他們的服像一面面深青的旗幟,迎風獵獵作響。守門的侍試圖阻攔,孔道輔只冷冷拂袖,帶著人昂然闖。這一舉,在北宋的歷史上前所未有。
垂拱殿,宋仁宗剛從早朝退下,正與近臣商議河道決口的救災章程。聞報言闖宮,他眉心一蹙,卻並未立刻召見。閻文應領命傳話:「皇上方議國事,請諸公稍候政事堂。」
這句「稍候」在孔道輔耳中無異于拒絕。他揚聲喝道:「皇后被廢,朝綱震,奈何不見臣等?」聲音如雷,震得殿門銅環嗡鳴作響。范仲淹也上前一步,高聲附和:「人臣事父母,猶子之于父母也。今父母不和,我輩豈能袖手!」
但垂拱殿的門始終閉。大雪門,發出低沉的吱呀聲,彷彿在冷冷訕笑這一切努力。終于,孔道輔忍無可忍,抬手抓住銅環,用力拍擊,沉聲再喝:「皇后被廢,奈何不聽臺諫言!」
這聲巨響驚了殿中侍從,仁宗與呂夷簡相視無言。片刻後,仁宗只淡淡道:「請諸公移步政事堂,有事與宰相言之。」他的語氣既不弱,也不憤怒,卻隔出一堵看不見的牆。
言們不得不轉向政事堂。當他們踏進那座一夜未熄燈火的重殿時,早已整裝待發的呂夷簡已坐于堂上,面沉穩如常,仿佛早知他們必會來此。
「廢后自有故事。」面對群臣的譴責,他只吐出六個字。
這六字像一柄利刃,直截了當地劃開爭辯的空氣。孔道輔一時錯愕:「何故事?」范仲淹也皺起眉頭。朝堂之上,故事往往指前朝舊例。果然,呂夷簡接著從容道:「昔東漢武帝廢郭后而立后,此為先例。」
孔道輔冷笑一聲:「彼一時也,此一時也。武之事為後世所議,陛下豈可效尤?」他步步近,言辭如鐵,「人臣之于帝后,猶子事父母。父母爭執,為子者當勸和,而非順父出母。宰相今日之舉,何以對天下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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言們齊聲附和,聲浪如。廷尉的判牒早已預備在案,他們指著案上公文,番詰問:「此牒雖備,但有何據可證皇后大罪?是否一面之詞?」有人甚至當場高呼:「此舉失德,開國以來未有之先!」
呂夷簡神不變。他深知與這群以辭見長的史爭辯,只會陷無盡纏鬥。他只是輕輕合上案卷,低聲道:「請諸君明日早朝時,親自向聖上講明此事。」
這句話既像退讓,又似邀戰。孔道輔心知其中機鋒——宰相把爭辯推到明日朝堂,意味著要他們在滿朝文武面前再起風波。若無充足證據,便會被反指擾朝政。
范仲淹沉片刻,仍決然拱手:「既然宰相允諾,明日吾等當奏對天子。」
言們雖心有疑慮,仍昂然離去。離開政事堂的那一刻,他們以為已奪得先機,卻不知已落對手的算計。呂夷簡目送眾人背影漸遠,心中波瀾不驚。他轉囑咐中書舍人:「速呈〈廷尉判牒〉正本于前,再備一份留中,以防外泄。」那份判牒上記錄著整夜的議、門的封鎖、以及郭皇后的兩項大罪——妒忌與無子。每一條都像鐵釘,將此案釘死。
深夜未眠的仁宗接過判牒,眉眼間帶著難以言說的疲倦。他明白,這份文書一旦下達,便不可逆的國家檔案,為祖宗憲的一部分。可他別無選擇。半晌,他提筆批下「依議施行」四字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:「勿使外泄。」
天漸明,第二日早朝。街兩旁積雪如砥,百魚貫而太極殿。與昨日相比,軍的布防更加森嚴,手執長戟的甲士在晨中不如雕塑。孔道輔、范仲淹等人列于班首,神堅毅。
鼓聲三通,仁宗升殿。百山呼畢,孔道輔率先上前,躬高呼:「臣等有本要奏!」聲音宏亮,在寬闊的殿宇中迴盪。范仲淹隨即補上:「廢后之事,攸關社稷。臣請聖上暫緩詔。」
滿朝文武屏息以待。仁宗目如寒星,緩緩掃過眾人。就在孔道輔以為皇帝終會給他們一個辯論的機會時,侍閻文應突然而至,呈上最新聖旨。仁宗展開看過,面未變,卻淡然開口:「孔道輔、范仲淹言事不當,驚擾朝綱,即刻出京,毋得告謝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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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。殿上群臣錯愕無聲。孔道輔臉一白,卻依然直脊背:「臣請陛下三思,若逐言,必致言路盡塞!」
仁宗不再看他,只將聖旨回侍:「宣讀。」侍高聲復述一遍,語調不帶毫遲疑。自此,諫臣再無辯白之機。
范仲淹面鐵青,口劇烈起伏,卻終究只是深深一揖:「臣奉詔。」他與孔道輔對視一眼,皆明白這場初戰已然失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