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中有人低聲嘆息，有人抿角。只有呂夷簡垂手侍立，神如常。昨夜那六字「廢后自有故事」，已完它全部的使命：既為皇帝遮擋了直接的爭鋒，也為今日的雷霆手段贏得了時間。
早朝散後，宮門閉。孔道輔與范仲淹被宮衛直接送往城外驛館，連與同僚告別的機會都沒有。沿途百姓得知消息，或驚或憤，卻無人敢聲張。
夕漸沉，開封的冬夜再度籠罩。政事堂燭如豆，呂夷簡展開那份經過皇帝硃批的〈廷尉判牒〉，指尖輕那幾個鮮紅大字：「依議施行」。這是他與仁宗共同完的一道鎖，將郭皇后與所有可能的反擊徹底鎖住。
他闔卷時，心中掠過一復雜的影。這一夜的勝利，不僅僅是權謀的勝利，更是制度的勝利——以祖宗法為矛，以廷尉判牒為盾，任何、道義，皆被斷然排除。
宮城外的寒風再起，卷走了白日的喧囂，只留下厚重的靜寂。郭皇后已被送往長寧宮，言的第一次突擊也告失敗。然而這場風暴遠未結束。范仲淹的背影在雪地中漸行漸遠，他心中的火卻越燒越旺：若不再起一戰，便枉為諫。
夜深，開封城的每一盞燈都似在窺視未來的風暴。廷尉的判牒被鎖庫，史的奏疏卻在暗積聚。看似平息的宮廷，只是下一次雷霆的前奏。
第4章 范仲淹絕食死諍十二臣伏閣請對〈史記錄〉
冬雪覆城，三日未停。開封的街巷像被一層厚棉蒙住，行人稀，唯有宮城外暗流湧。郭皇后被廢的詔命雖已公佈，但朝野的議論並未平息。史臺與知諫院的諫們心頭更是著一塊石頭——他們第一次集闖宮雖被逐出，卻並不甘心。
范仲淹是其中最倔強的一個。他被貶往睦州的敕命尚未行，便在驛館停下腳步。雪天映得他面如寒玉，他提筆寫下《再請廢后停詔書》，派人連夜送回開封，表明自己雖在京外，仍願以死陳。孔道輔也在泰州遙遙呼應，兩人一南一北，彼此心意如同鐵索相連。
此時的朝堂卻呈現另一番景象。自仁宗頒下〈廷尉判牒〉後，諸司百皆以「祖宗憲」為由，對廢后案三緘其口。只有數年輕員暗中往來，將范仲淹的信件一封封送京城。短短數日，開封城中便聚起十二名志同道合的言。他們或是范仲淹的同年進士，或是孔道輔的門生故吏，皆不畏風雪與令，暗暗籌劃再一次更猛烈的進諫。
Advertisement
這一夜，十二人齊集史臺後堂。燭火搖曳，他們把范仲淹的新書放在案上。紙上墨痕未乾，一句「若不救正宮之失，何以天下之心」如同利矢每個人的口。眾人商議片刻，一致決定：明日辰時，集伏閣請對——那是比前次闖宮更高一級的進諫，意為不見皇帝誓不離開。
翌日清晨，雪勢更急。十二名言一朝服，結隊直赴垂拱殿。他們冒雪跪于宮門之前，手持奏疏，口誦：「伏請聖上回心改詔，以全母儀！」聲聲雲，久久不絕。守門的軍看著這群滿積雪的諫臣，誰也不敢輕舉妄。
侍急報仁宗。金鑾殿，仁宗正與呂夷簡商議黃河決口的賑災事。聽到「十二臣伏閣」的消息，他的眉心輕輕一跳。那是一種悉又頭痛的預——范仲淹的神回到京城了。
「陛下，請勿親見。」呂夷簡沉聲勸道，「此輩以死相，若一開門，必被言辭所困。」
仁宗默然。片刻後，他下旨：「告之政事堂議。」這與上次如出一轍，又一次把矛頭推向宰相。
政事堂裡，呂夷簡早已整備。當十二人踏雪而時，他正端坐案前，桌上放著一卷昨夜新批的〈史記錄〉。那是他連夜令書吏編纂的，逐條記錄廢后始末，尤其是七出之罪的證據。
孔道輔率先發言，聲如洪鐘：「陛下以一時忿怒，棄中宮十年之功，臣等請求暫緩命，以存宗廟大義。」
呂夷簡淡然答道：「廢后自有故事，昨日已奏，何必重言？」
另一名年輕的諫按捺不住，指著案上卷冊：「故事雖有，然此史記錄乃臣等請對之本，請宰相允臣等覲見。」
呂夷簡看了他一眼，不疾不徐地合上卷冊，「此記錄本為備查之用，並非爭辯之場。若要奏對，明日早朝可再陳述。」
這番話看似平和，實則暗藏刀鋒。他以程序為盾，將十二人的氣勢再次推遲。
諫們並不退讓。有人當場去外袍，跪在冰冷石階上高呼：「臣等若不得面陳于陛下，便跪至天明！」
此時，驛館中的范仲淹已開始他的另一場抗爭。自前一日晚，他便斷水絕食，只以一盞清茶潤。他寫下表：「若吾不勝，必死之，以臣節。」信使在風雪中連夜送至開封，為十二臣請對的最強後援。
Advertisement
黃昏時分，風雪愈烈。十二人依舊跪在政事堂前，膝下的石階被鮮染紅。他們的奏疏早已被冰雪浸，卻仍高聲齊呼，聲音嘶啞卻不肯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