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降臨，呂夷簡走出殿外。著這十二張蒼白卻堅定的臉，他心底也掠過一波。可他終究只是長歎一聲，低語：「此乃國家大義，非爾等可力挽。」然後轉，再無多言。
午夜過後，仁宗在後殿接到最新呈報：十二臣仍跪于堂前，毫無退意。閻文應低聲補充：「范仲淹自昨日起絕食，危及命。」仁宗的眉頭深鎖，眼底閃過一抹復雜的憂。他對范仲淹並非無，昔日同在朝堂時，對其剛直不阿頗為敬重。可想到郭皇后的冷言與那道痕，他的心又重新冷起來。
「若他以死脅朕，豈非迫我失國？」仁宗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。
呂夷簡進言：「此等死諍，若不速決，勢必引士林。臣請立刻下詔貶逐，以絕後患。」
沉默良久，仁宗終于頷首：「依卿所議。」
子夜將盡，天微明。侍持詔出殿，傳至政事堂。
命孔道輔貶知泰州，范仲淹貶知睦州，其餘諫臣或遠調外郡，或削俸罰俸，不得再論廢后之事。
詔命一出，侍衛上前，勸十二人退下。有人想抗辯，卻被同伴按住肩膀。孔道輔深吸一口寒氣，長跪不起，朗聲道：「願後世記此一日，勿使言路自此永塞！」說罷，終于隨衛士離去。
天亮時，開封城上空一片鉛灰。范仲淹在驛館中已經昏倒，乾裂得像要碎末。當詔書送到他手中，他只是微微睜眼，看了最後一眼，便閉上眼任人扶起。他知道，自己的生命暫時保住，但更大的戰役仍未結束。
京城外，關于「十二臣伏閣」的消息已悄然傳開。茶肆酒樓間，人們低聲議論著這場見的死諍。有人敬佩，有人憂懼，但無人不為之容。
而在深宮之，仁宗站在苑的回廊下，凝視著遠被雪彎的梅枝。寒風卷起他角，也捲走了一無法言說的孤寂。他知道，這場風波暫時平息，但真正的暗湧仍在地下流。
政事堂的案卷上，〈史記錄〉三字紅若朱砂，靜靜躺著，彷彿一塊未融的寒冰。它既是十二臣與雪的見證，也像一塊冰封的鐵牌，把整個事件鎖進不可更改的史冊。
夜幕再一次降臨，整個大宋都籠罩在似乎安定卻危機四伏的寂靜中。范仲淹的絕食和十二臣的伏閣，雖未能撼詔命，卻在帝國的記憶裡刻下深深的裂痕。那裂痕，將在未來的歲月裡，化為新的呼聲與新的波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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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太監傳反制計諫臣盡逐出京〈逐臣牒〉
隆冬的開封，夜風比刀還利。宮城四周積雪被風卷起，在殿角堆一堵堵白牆。郭皇后被廢已有十餘日，表面上風波漸息，朝堂卻暗湧未平。雖然十二臣伏閣已被貶逐，范仲淹也因絕食瀕危，但史臺仍有零星奏疏暗送廷，請求復議。這些被稱為「餘聲」的小奏，日日夜夜叩擊著仁宗的心。
仁宗並非沒有憂懼。他知天下士林多敬范仲淹與孔道輔，若讓「廢后不仁」的名聲坐實，大宋的政譽將蒙塵。可他又想起郭皇后的冷言與那一掌痕，心中那道裂仍在作痛。權衡之下，他只是更倚重最能絕後患的人——宰相呂夷簡。
這一夜，政事堂燈火通明。呂夷簡在燈下展開一份新擬的〈逐臣牒〉，字字帶著冷勁：
近者諫臣雖貶，餘黨猶懷異志。若不盡逐，恐復滋蔓。請命中書院會同樞院，即刻清列諫姓名，或貶外郡，或勒停祿秩，不許更奏廢后事。
草牒甫，他便命人封緘。閻文應靜立一旁，眼底掠過一影。這位得寵的侍，正是他手中最的刀。
「此事，須你親辦。」呂夷簡聲音低沉，「分送諸路驛騎，但勿驚前常直。」
閻文應俯領命。這位宮中權宦素以心細見長，最擅長「傳」：在不驚任何例行報的況下，把聖旨傳遍天涯。他將〈逐臣牒〉連夜置三層木匣，外封以前魚符，又在匣底暗藏一枚「封驛急腳」的紅牌。按照大宋的規制，持此紅牌的驛騎可不經關檢，晝夜兼程。
同時，另一份更的奏稿也在政事堂悄然生。那是呂夷簡擬給仁宗的「計」：
一、所有仍在京師的諫，一律調出，不許留京待詔。
二、已下放外郡者，派地方監司切監視，杜絕回京之路。
三、若再有同類奏疏，由樞院以「擾朝政」罪名封還，不再中書門下。
夜半，仁宗披來到政事堂。燭火搖，他看見桌上三份黑漆木匣，問：「皆是逐臣牒？」
「是。」呂夷簡恭聲回答，「臣已擬定三道程序：一為中書牒，以定名冊；二為樞院軍符，以鎮沿途；三為史覆牒，以杜言路。如此三鎖齊下，朝堂可安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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仁宗沉默良久，最終以硃筆批下「依議施行」四字。那筆墨落在牒面，像一記不可挽回的鎚響。
天未亮，閻文應便帶著兩名驛騎悄然出宮。雪地裡，他的腳印與馬蹄聲很快被夜風抹去。沿途驛站看到紅牌，無人敢問一句。三道逐臣牒，就在這樣的無聲奔走中，向全國的州府疾馳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