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煤山驚息：天子守國門倒下
夜風割面。三月的京師還殘著雪氣，宮牆外的鼓聲像遠海翻湧，一波接著一波。煤山的樹影被朔風攪灰浪頭，枯枝相擊，鏗然如鐵。
陳圓圓抬眼，看見天幕下的皇城像一隻被到角落的。宮道上，甲葉相的聲響不風，馬蹄混著雪泥的腥味，沿石磚留下青黑的月形印。每一個印子都像是一次呼吸的倒數。
被宮們匆匆推偏殿時，窗外的銅鑼正震裂夜空。冷氣過木欞，吹得燭火一寸寸低伏。殿只剩下火油的焦味和人心的抖。有人在耳邊低語：「城門已破，西直門的火到了宣武。」
陳圓圓聽見自己的心跳和鼓聲合在一起，一下一下，像長槍頂在口。
不久，一陣急促的靴聲穿過花園的凍土，帶來宮中最後的命令。領詔的侍面鐵青，著說：「聖上要人備馬，隨朕上煤山。」話未盡，外頭已傳來另一聲更低的哀號：「西華門潰了！」
記得那一刻的崇禎。
那不是金漆龍袍上的天子，而是一個憔悴到近乎明的男人。臉灰白，像是多年未見日的石像；眉心刻著深不可解的皺紋，連夢裡都掙不開。他走進偏殿，盯著陳圓圓良久，忽然抬手一揮，袖掠起一縷冷香。
「是你誤了朕的大事。」他的聲音像折斷的弦。
陳圓圓心裡一靜，像看著一場早知結局的戲。淡淡著他，沒有辯白。早就明白，當權力崩塌時，最容易被推到前面的永遠是最的一個。
殿外的風更狠了，吹得殿門啪啪作響。想起幾日前，皇帝還曾低聲對說，要封為貴妃，將來更要冊立為后。那時的話語得像晨，如今卻化一塊冰，從耳際下。
「走吧。」他喃喃，又像是對自己說。
宮人攙扶著他離開。燭影搖曳間，那件繡滿金龍的袍子在夜中顯得格外孤單。
陳圓圓隨人走出宮門。遠的煤山被星火映一座灰黑的巨塔，山腳下的士兵正在焚燒檔案與旗幟，火焰撲起的霎那照亮所有人的面孔——恐懼、倦怠、麻木。
沿著山路而上，每一步都能聽見雪與泥被踩碎的聲音。遠城的角樓已是一片火紅，風從那邊送來濃烈的木炭味和燒焦的麻繩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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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頂的古槐下，崇禎停住。天被火反，他的影子被拉得極長，像一將斷未斷的弦。他環顧四周，只有幾名侍從與一株枝的老槐。
「朕無見祖宗。」
他出佩劍，鋼聲在夜裡一閃。那一瞬，陳圓圓看見他眼底並無悲壯，只有徹骨的疲倦與自責——那是所有權力幻影剝落後，一個普通男人的驚惶與孤寂。
退到風口，看著他繫好白絹。狂風卷起他的角，如同最後的奏章在天際翻飛。
長夜似乎靜止了一息。
然後是一聲沉悶的斷裂。
一切聲音隨之潰散，只剩遠城的火在天邊跳躍。
有人跪倒在雪泥裡哭嚎，有人倉皇下山去報信。陳圓圓只是默立。著那懸在黑槐之間的影，心裡沒有翻騰的浪，只是淡淡想：這就是「天子守國門」的結局麼。
回頭，看見滿山的甲胄與旌旗在風裡瑟，像一場過期的夢。
天快亮了。黎明的灰裡，北京城的煙火與哭號漸次遠去，只有煤山上的霜雪仍在無聲墜落。
陳圓圓轉下山，角濺起點點泥。知道，大明朝的最後一頁，就在這一夜合上，而只是見證的人——既不是罪人，也不是功臣。
第2章 京城影：李自闕無王
天沉得發鐵，晨霧從護城河面緩緩爬上城，把磚與箭垛都抹一片白。鼓樓下的市肆門板半掩，昨夜匆忙釘上的木樁還帶著新劈的松脂味。遠傳來一陣響，先是沉悶的車碾過石板，繼而是馬鐙互擊的叮噹，像冷雨點打在鐵鍋上。
大順的黑旗進城時，風剛好轉了個角度，從西北吹來，把旗邊的流蘇吹得直直的，像一排要刺人眼的針。旗心的金字被煙灰熏得發暗，仍舊耀眼刺目。守門的兵卒被驅趕到牆，脊背青石，甲片在清晨微裡一片死灰。
陳圓圓被安置在城一冷清的宅邸，原主是某位避倉皇的侍郎。院裡的兩株海棠被風搖折了枝，盛放一半的花在地上攤一張冷的紅毯。裹著一件素披風站在廊下，聽屋檐水滴子的頻率變快——城裡到都在冒氣，火與熄過之後，石裡只剩一又咸又苦的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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開城不過一個時辰，搜括便開始了。馬隊先過，刀背敲門，鐵蹄把門檻磨出一道道發亮的弧；跟著是步卒，腰間掛著串鑰匙與鐵鉤，叮叮噹噹像一支走調的曲。人的哭喊與孩子的驚從巷子深湧上來，又被更重的呵斥回去。
第一次在白日裡看清李自的臉。
他騎在一匹高大青驄上，披一件沾著泥點的黑氅，鬢角鬚旺盛，的前也生著一層的，像冬天未刈的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