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侍衛把兩側人流開，路邊百姓跪著，額頭地，將長街出一道道暗的印。李自的目從人群上方掠過，像刮過曠野的風，帶著一積了久年的疲與狠。他張口發號施令時，嗓音帶著沙啞，像火燒過的竹管，「搜！」一字一頓，沒有半分猶豫。
陳圓圓記起昨夜在偏殿裡，侍傳來的新君令：「凡庫所藏，籍；凡侍太監、軍首領，毋得縱逸。」那些字眼冷得像鱗片。看著長街，心想：誰在城門，誰就說得算。至于稱「帝」也好，稱「闖王」也罷，換一件裳而已。
午近時分，太和殿前的臺階被沖洗過一遍又一遍，卻總洗不掉暗沉的痕。新立的黃賬在殿前撐起，賬角懸著銅鈴，風一，鈴聲細碎，與殿回的腳步聲相合。幾個穿著大順軍服的將校魚貫而，甲裡還塞著未乾的草，糙的皮帶上沾著黑的泥。
李自坐在一張搬來的紫檀太師椅上。椅背雕著雲龍，龍眼被手汗磨得發亮。他手拈起案上一支狼毫，蘸墨過重，黑滴落在宣紙上，砸出一朵墨花。有人呈上新刻的印。他按下去，手腕一沉，指節，印面重重落在白紙上，濃墨擴散，像一口黑井。
「發榜。」
外頭便有錦校尉改穿順軍服的吏目把新榜上：罷免貪員，平糴米價，私鬥，劫掠，違者斬。字寫得很大，筆鋒有力，像要用筆尖把人心釘在牆上。百姓在丹陛下仰，眼裡的分兩：一是久了對米價的希冀，一是見多了榜文只當風過耳的冷。
然而榜文上不到一炷香，東市那頭便傳來第一味。有人在攤位下翻出藏銀，順軍士卒拔刀，斬那護財的掌櫃，刃木案，木屑飛起，熱濺開，香料與混一種甜膩又噁心的味。街角的狗狂，婦人抱著孩子向後退，腳下一，摔在攤布上，把一堆胡椒粒打翻，像黑雨灑滿石。
夜幕早早落下。城每條巷口都點了火盆，火舌著鐵盆邊沿，發出油脂裂的小聲。陳圓圓被帶到宮城的一偏殿——不是昨夜的那間，認得窗欞上的雕花不同，這裡的花更，枝蔓纏，像有人在此刻意把出口封死。侍怯怯端來一碗清粥，米粒被煮得爛糊，然而熱氣上來，仍讓胃幽幽地。
Advertisement
喝了兩口，把碗放在窗邊，聽見殿外傳來鼾聲。不是一個人的，是一群人的，重、拔高、忽停忽續，像頭推上沙灘又退回，間或夾著一兩聲夢話。知道那是新貴的宿衛在外頭就地而臥。鼾聲最重的那一串，來自殿檐下靠東的那個影子——李自。
想起白日裡他在殿的樣子。吏目奏報時，他眼皮垂下，像重石在其上；有人言及降將歸心，他頷首，出一點近乎孩子氣的得意；說到軍士闖民宅，他臉一沉，手在椅扶上重重一扣，指節發白，「！再犯者立斬！」他朝外喝了一嗓子，聲音強到有些破。可賬外的長街，仍時有東倒西歪的腳步與爭執。
並不笑，也不嘆息。只在心裡輕輕地說了一句：你們的權力像這鍋粥，初沸時嘩啦啦響，離火片刻便冷，冷了就凝一坨無味的東西。
後半夜，風忽然加大。宮牆外傳來廂房門板拍擊的空響，像有人在黑裡一下一下敲骨頭。陳圓圓裹披風，指尖到角的一粒珠釦，珠面冰冷，久了才微微溫起。把頭靠在窗欞上，閉目聽城。
遠鐘聲三下，接著是角樓的短促號角，聲音細，在風裡被拉長，像細線快要崩斷。睜眼的一刻，看見殿門被人從外推開一道，火從裡鑽進來，帶著煙。侍慌慌跑進來，跪下的時候撞翻了放在窗邊的粥碗，碗沿在石上轉了一圈，發出細碎的。
「娘子，……東庫起火。」
沉默了片刻，起，走到門口。風從門裡往裡灌，帶著布帛燒焦的刺鼻味。在門檻站了一會兒，轉回去，坐下。
火勢並不大，很快就被下。天將亮時，殿外再一次起來——不是兵吵，也不是火警，是馬蹄。那種隊疾馳、又規整得近乎殘忍的節奏，像一把齒鋼鋸著城市的骨頭拉過。站在窗下，過窗格看見一隊甲齊整的騎兵從午門外掠過，旗上繡著與城裡不同的紋。
一名披甲的使者進殿。甲片過殿柱，發出細細的金屬聲。他雙手高舉一卷被濺過的檄書，墨跡未乾，與墨在紙上糊暗紫。李自從榻上起，披，接過，眉眼迅速收。
Advertisement
「山海關。」他吐出三個字，結上下滾了一下，聲音帶著剛睡醒的。
殿頓時安靜得像被了風。近侍低著頭退了一步，腳尖在地毯邊緣蜷起。
陳圓圓隔著窗，看不清字，只看見紙角被得起了皺。知道那三個字背後的重量——關寧鐵騎，遼左敗雪裡打滾出來的人馬，骨節裡生著風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