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位「手握萬騎」的人仍在關外。這卷檄文,是求和?是脅迫?是降?還是兩面都點了火。
李自抬頭,目穿過殿門的,落在尚未散盡的晨霧裡。他像突然想起什麼,低聲吩咐:「修書,速使。」又補了一句:「以王禮。」
筆墨再次鋪開。這一次,他寫得很慢,每一筆都似在石上刻。筆鋒走到「恩」字時,他停了一瞬,墨在紙上滯出小小一團黑。
城裡的風在此刻變了向,從東海那邊帶來一的腥味。遠方看不見的海浪拍岸,聲音極輕,卻像過地脈傳了過來。
午時前,第一批使者帶著厚禮與書信沿通州道東去。車轍在城門外的土路上出深深的雙線,車簾約可見疊方塊的緞匹與銀錠。護送的騎兵馬尾高束,馬背汗汽升起,帶著一烤革的味道。大順旗在他們後頭一面接一面的起落,把天空切縱向的斷層。
巷口的孩子看著馬隊,手裡攥著一把撒了灰的糖瓜,沒敢吃。老婦人把他抱進懷裡,裡念念有詞:「別看,別看。」的手指糙而溫熱,像一在寒冬裡還留著火星的木柴。
陳圓圓把廊下散落的海棠花聚一小堆。花瓣被指腹一層層推疊,,,帶一點冷。忽然想起前一晚煤山的槐,在風裡抖著乾枝;又想起更早一些時候,初宮時聽見的笙歌,笙音清亮,像新雪。時像兩道毫不相關的線,被這一日的風在腦海裡打了一個結。
沒去解它。
午後,有兩名穿大順軍服的侍被派來試探的去向。語氣客氣,眼神卻不敢直視。「主上念及娘子名,願安置娘子于某別院。」那別院在城西,靠近舊日某位王爺的宅。陳圓圓看著他們,淡聲道:「聽憑安排。」知道,這安排既是籠,也是盾——把收于掌心,既能標榜恩德,又能堵住某些人的。
夜近時,城裡的火盆又亮起。被護送上車,車簾外是兩排騎兵,馬鼻間噴出的白汽像一串一串破裂的泡。車過石,震得的脊背一陣陣麻。掀簾看了一眼街角,燈影裡,幾名順軍士卒蹲在牆邊分饅頭吃,饅頭又乾又,他們掰饅頭的指節裂著口,滲出,沾麵屑,像撒了紅椒。有人笑,一白齒,笑聲,像石子在鐵盆裡。
Advertisement
忽然聞到一陣悉的藥香——那是軍中常用的金瘡藥,細細的苦,裡頭又帶一點草的甜。順著氣味去,見一個年輕的士兵正用髒布條給自己包手腕,布條上印著影,藥蓋在上頭,像日暮時落在田埂上的霜。
移開目。明白,城裡每條巷子每一影都在為某個更大的方向讓路。那方向在城東,在遙遠的關隘之間,在風越吹越的山海。
夜半,在別院的小榻上醒來。屋外的竹影被風剪得凌,窗紙上是一張張破碎的葉。聽見更遠傳來一聲低沉的號角,不屬于城,音沉,像是從握的拳心出來的。坐起,把披風裹。
第二聲號角拉得更長,末尾帶一像是在牙間出的風。知道那是邊地來的聲。隨之而來的是一陣馬蹄,沒有雜的踉蹌,只有極其規整的「噠、噠、噠」與皮甲擊的輕響。那節奏讓人起皮疙瘩,像冬夜忽然被冰水潑醒。
到窗邊,將窗紙捅破一個小孔,冷風立刻鑽進來,把的睫吹得微微。遠街口,一列不掛旗的騎隊沿著城牆影過,影子在地上長一道黑線,快,整,狠。他們不屬于城任何一營的步伐,卻在城走得很。看見領頭者在街口短暫停了一息,仰頭天,像在對風辨向,旋即一擁而散,更深的影。
輕輕吐出一口氣,霧氣在窗孔前綻開又滅。想:這城不是誰的,風才是。風把煤山的雪味吹來,把護城河的味吹來,也把山海關外那帶鹽帶鐵的風,吹進這夜。
回到榻上,側,手指到那粒珠釦。忽然生出一個很的畫面:東邊的水褪去,礁石出來,滿殘殼與鹽花,黑得發亮;一隊馬踏著石,從薄霧裡出現,馬帶著海風,騎者的眼白在霧中閃一下,像刀背泛。
閉上眼,把這畫面存在心底。
翌晨,城傳出消息:使往山海關的書信已至半道,回報未至;另有傳聞說關外旗隊南下,還有人說那是虛聲。賣聲重新出現,賣的多是糧與破布,價錢得很低,買的人——人人攢錢等新米價,等新朝的「平糴」。一名說書的在茶鋪裡拍桌,講「闖王進京不殺」,講得滿頭汗,嗓子啞,最後自己先咳起來,咳得茶水四濺。
Advertisement
陳圓圓坐在窗下,讓晨在指背上慢慢推移。聽茶鋪裡的笑與罵,聽馬蹄將遠未遠,聽風從東向西把城裡所有聲音拖一條長長的線。不,也不評判。只把每一聲每一味都記在心裡——煤山的槐影、殿前的墨花、榜上的大字、東市的胡椒、夜半的號角、遠那隊不掛旗的騎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