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夜的馬蹄，卻在門外停住了。
木門外，先是有人清了清嗓子，刻意低了音，接著是門簾一掀，一外頭的冷風便直直灌進來，把火舌吹得斜了一下。兩名侍的影子一退，讓出一條。裡走進來的人穿著夜行的靴，靴面上沾著細碎的霜，未化的白沿著鞋尖一路排到腳背。他的披風在臂彎垂著，出領下的一圈，，，像山裡冬日沒割乾淨的草。
李自。
他一進門，屋裡的藥香與茶氣先攔住了他。這些溫和的味道與他上的外風撞在一起，兩氣息繞了兩圈，才各自退回去。他抬眼看，眼白裡滾著一圈尚未散盡的。看見他結起伏了一下，像把一路帶來的寒氣吞回去。他朝兩側一抬手，近侍退到門外，門簾垂下，風聲在簾上停了。
「驚娘子安寢。」他聲音啞著，帶著寒夜裡剛開口的。
「將軍如今稱帝了。」淡淡說，「一個『驚』字，不合份例。」
他愣了一下，角勾出半分笑，笑裡有疲：「娘子還是這般伶俐。」他不坐，繞著火盆走了一圈，手背探近火口，烘暖了一息，指節變得和些，才在斜對面落座。椅足在磚上，發出一聲乾響。
屋裡沉了一會兒。火盆的炭收了口，紅點往裡退。把火叉挑了挑，火又亮了一格，映得他的臉皮上那層也發了。
「今日東直門的信，娘子可曾聞說？」他看著，眼神裡藏著計算後的鎮定。
「聽到了。」抬眼，「候風，候，明午開門。」
他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兩下，像記拍子。知道他在算城與關的距離，算風與馬的速度，算人心在一夜之間高低起伏的幅度。
「娘子覺得——」他手去取那盞茶，茶已不熱，他抿了半口，也不介意，只當是把口腔裡的寒意下去，「開，還是不開？」
沒有立刻答。他的呼吸在火裡顯得很實，像一個人在冬夜裡奔跑過，還沒站穩。看了看他的手。那手骨節，虎口有一小塊舊繭，新裂的口子在掌心蜿蜒，邊緣尚白，中央暗紅，顯然是白日裡握筆太重，墨把裂紋染黑了。忽然想起太和殿前那朵濃黑的墨花——印落在紙上，黑像一口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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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城門，從來不是關門的人來決定。」把茶盞往他面前推了推，「風從東吹，從東上，門也就從東開。」
他盯著，目裡那層算計慢慢收起，出一圈更原始的東西——困倦。這困倦不是沒睡好那種，是在太多話、太多命令、太多刀劍影之後，人心裡攢了一大團結，無可放。
「你見過太多男人臨門一腳時的樣子。」他低聲道，「朕不知你此刻，看朕像看誰。」
「像昨夜的火盆。」說，「將熄不熄，靠的是風，不是你手裡這一把炭。」
他笑了，笑聲乾，卻是真笑。笑畢他忽然手，在與自己之間的桌上比了一比：「說實話，我來，是求一個字。」
看著他的指節。那指節上的裂口在火裡又亮了一下。
「我不知道該等，還是該先。」他終于吐出來，像拔掉一深刺。
把目移向門簾。門簾外的夜又深了一寸。遠角樓的號角在此刻響了一聲，短，尖，像在黑玻璃上劃了一道白痕。
「你若等，等的是風向；你若，的是人心。」說，「風向變了，人心未必跟得上；人心急了，風向也未必替你。」
他沉默。看見他的肩膀在披風下微微拱了一下，像一頭在寒夜裡了背。
「你要聽好聽的話，還是要聽實話？」問。
「實話。」
「你在這城裡了『不殺』的榜，卻在東市第一個時辰就放了；你在殿裡喝『掠』，轉夜裡的鼾聲不住巷子裡的刀；你寫給關外的信用王禮，卻打算讓人替你扛第一道刀。你說你是主，實則你是一口大鍋，誰誰就要往裡丟，丟滿了，人散了，鍋還是冷。」的聲音不高，卻將每個字擺在他面前。
他沒怒。他把盞裡最後一口冷茶飲盡，茶水過嗓子時他微微皺了一下眉，像吞了一粒礫。
「你看朕，與那個吊在槐上的人，有何不同？」
「他把繩子掛在樹上，你把刀掛在別人腰上。」說，「結果只是姿勢不同。」
火盆裡的炭在這句話後突然發出一聲輕，像誰在笑。屋外吹進來一縷更冷的風，把火線又矮了一指。用火叉挑了一下，紅又湧上來，像一條被提起的熱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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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盞放回桌上，玻璃樣的清脆聲在夜裡響得特別清。他忽然手要去桌角的一枚小東西——那是一粒珠釦，在手邊滾來滾去，已經得有了溫度。他指腹剛到，便停住，像想起了什麼。他收回手，掌心蜷了一下。
「娘子不害怕？」他忽然問，「朕此時可以封你為后，也可以將你送去誰的營賬；你一句話，或許能救一城，或許反噬你自。」
「將我送給誰？」看著他，眼尾沒有一波浪，「你們都喜歡把人當牌，當幌子，當刀鞘。崇禎三日裡換了兩個詞，從『貴妃』到『禍水』；你今夜說『后』，明日回殿就會說『避嫌』。